安欣一看這小本本。
好傢伙。
百官行述。
金山縣的問題，讓侯亮平摸了個透。
安欣嘴角一咧，業績有了。
“走吧，亮平同志。”
事故調查組在金山縣待了十二天，帶走了將近三百斤的檔案和證據。
臨走的時候，陳組長在駐地開了一個簡短的總結會，省裡相關人員列席。
結論是三個字：“責任事故。”
萬幸沒有死亡，但涉險四十二人，礦山管理混亂，證據確鑿。
“這次事故的成因，”陳組長說，“是企業違規生產，監管部門失職，地方政府存在干預整改程式的行為。”
“干預整改程式”這幾個字，在場所有人都聽到了。但沒有人在這個場合出聲。
回到京州之後，調查組跟省委高層開了一輪閉門會談，然後拿出了正式的處理意見。
處理決定，透過省紀委和省委組織部下發：
喬二虎，刑事拘留，移送檢察機關。
狼溝煤礦礦長，刑事拘留。
礦山安全負責人，刑事拘留。
金山縣縣長，免職。
金山縣縣委書記金強，黨內記大過。
巖臺市分管副市長，黨內記過。
省分管副省長李達康，誡勉談話。
檔案下來的當天，金強在辦公室裡看了兩遍。
記大過。
不是撤職，不是立案，是記大過。
他靠在椅子上，輕輕呼了一口氣。
萬幸。
他以為，這件事到這裡就算翻篇了。
但安欣那邊的事，一直在推進。
侯亮平不愧以前是反貪局的，一個人下了班也沒事幹。
開著一輛破二手大眾，幹起了盯梢的活。
金強，還有縣裡其他人的活動，瞭如指掌。
紀委書記姜愛國看到調查材料，當場表示，立案。
批准的檔案當天就下了。
當然，那封匿名信，是侯亮平寫的。
他把能查的都查得差不多了，但自己作為底層小科員，沒有立案權，也沒有辦法直接上報。
他算了一下，以匿名信的方式投給調查組，是把這包炸藥安全運進來最穩妥的方法。
他當時在幫趙德漢遞炸藥，自己就是那個引線。
省紀委正式立案之後，安欣帶著兩個本省紀委工作人員，加上侯亮平配合引路，在金山縣展開了秘密搜查。
動作快，速度準，金強那邊甚麼風聲都沒收到。
金山縣城東頭，有一排自建房，產權屬於金強早年的一個親戚，親戚早就搬走了，這排房子閒置了好幾年，鑰匙一直在金強這邊。
附近的街坊鄰居對這個地方沒甚麼印象，偶爾有輛車停過來，進去待一會兒，出來，也沒人當回事。
那天，安欣的車在房子對面停好，侯亮平在旁邊指了指。
“就是這裡。”
紀委的人撬開鎖，推開門。
屋裡有一股黴味，是長期沒人住的氣息。
進門是一個堆滿雜物的客廳，紙箱子摞著紙箱子，看起來很普通。
工作人員開始拆。
第一個紙箱：空的。
第二個：空的。
第三個：裡面是舊報紙，報紙底下，一沓一沓的紅票子。
“還有。”安欣看了一眼，指了指靠牆的一臺跑步機，“把那個拆開。”
工作人員走過去，把跑步機的底蓋翻開。
裡面，是錢。
扶手的空腔裡，是錢。
然後是靠窗那面牆。工作人員用儀器掃了一遍，發現牆體內有異常密度。找來工具，鑿開。
又是錢。
整個清點工作持續了將近一天。
最後的數字：現金一千一百二十三萬，外加黃金擺件四件、翡翠手串若干、兩枚高檔腕錶。
安欣站在門口，看著工作人員把東西一件一件裝進證據袋，轉頭對侯亮平說了一句話：
“你在這兒待幾個月，沒白待。”
侯亮平把腳上沾的泥巴在門檻上蹭了蹭，沒說話，嘴角動了一下。
你一個小小金強，跟我侯亮平比道行？
金強接到記大過的處分，緊繃了好幾天的神經終於鬆了一截。
金山縣礦山安全整改大會，在縣裡最大的會議室召開。
各礦山企業負責人、相關部門負責人，一百多號人，稀稀拉拉坐滿了。會場橫幅還沒扯直，一頭比另一頭低了五公分。
金強坐在主席臺正中間，翻開稿子，清了清嗓子，準備開場。
這時候，會場後門開了。
進來四個人。
穿便裝，步子很快，徑直往主席臺這邊走。
金山縣紀委書記認出了走在最前面的那個人，臉色當場變了。
安欣走到主席臺前，從內兜裡取出一張檔案，放在金強面前的桌上。
“金強同志，省紀委對你涉嫌嚴重違紀違法問題立案審查，現在請你配合我們調查。”
會場裡寂靜了兩秒。
然後開始亂。
金強低頭看了一眼那張檔案，抬起頭，掃了一圈會場裡一百多雙眼睛。
他站起來。
主席臺上的水杯被他手肘蹭了一下，滾落到地面上，砸出一聲清脆的響。
他跟著安欣，往會場後門走去。
一百多雙眼睛，都看著那個方向。
橫幅那一頭，還沒扯直，在空調風裡輕輕晃著。
金強進了留置室，不出兩天，就開始配合了。
他原以為他們查的只是狼溝煤礦的事故責任，沒想到對方手裡的材料，比他自己記得還清楚。
時間、地點、金額，一筆一筆，說得一清二楚。
他否認了幾條，安欣把對應的資訊往桌上一擺，金強沉默了。
從金強這裡開啟了缺口，後續的事情就順了。
威虎礦業以及其他幾家礦山企業，向金山縣主要領導行賄，不是個別行為，是系統性的安排。每逢年節，有人專門負責跑一遍，送到每個人手裡。
一共查出二十三名縣級幹部違規收受礦企資金，涉及應急管理局、自然資源局、縣財政局、交通局，幾乎覆蓋了金山縣所有的主要職能部門。
二十三個人。
金山縣的幹部名單，差點被劃空一半。
省紀委的工作人員私下傳一句話，說這回金山縣得了。
在調查金強的案子中，還有意外收穫。
農業研究所的名義是推廣新型農業種植技術的示範基地，資金來源是縣裡的專項財政撥款，加上省農業廳的配套資金，批了一共兩千多萬。
哪裡有甚麼農業專案。
是一片小別墅，帶泳池，網球場，會所餐廳。
建這棟樓，是為了接待李達康來金山縣視察。
從工程立項到竣工，金強一手推進，財政局全程配合，農業廳的撥款到賬之後，錢直接進了這個專案。農業研究所的牌子掛了一個月，之後就摘掉了，地方上沒有人再提。
但賬在，票據在，施工合同在，來訪記錄在。
李達康坐在省政府辦公室裡，一支接一支抽菸。
金強這小子，怎麼這麼沒出息？
老子也得被他連累。
還是主動找沙瑞金說明情況的好。
趙德漢辦公室裡，電話鈴聲響起。
“德漢同志，我是沙瑞金。”
“瑞金書記，你好。我是趙德漢。”
“中組部工作組明日要到漢東，工作組要跟你正式談話，你要做好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