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德漢看著眼前亂糟糟的人群，咔咔亂閃的相機，忽然眼前一黑。
他的身體往旁邊倒下去，被身後的康錚一把扶住了。記者的快門聲咔嚓咔嚓響成一片。
“趙省長！”
康錚的右手習慣性握拳的那個動作，這輩子第一次完全鬆開了。
他半蹲下身，一隻手託著趙德漢的脖子，另一隻手去拍他的臉。
“趙省長，趙省長！
醒醒。”
“趙省長暈倒了。”
孫連城頭皮一麻：“醫生，快點叫醫生。快點。”
好在現場最不缺的就是醫生和救護車。
聽到這個喊聲後。
急救人員衝過來了，兩個醫生，一個護士，推著擔架。
其中那個年輕一點的醫生，手有些發抖。
他蹲下來，先把趙德漢的眼皮翻開看了一下，又摸了頸動脈，再拿行動式心電監測貼上去。
螢幕上跳出來一串數字。
心率四十二，血壓偏低，血氧正常。
年輕醫生又檢查了一遍，抬起頭，對圍著的人說：“只是累的。過度疲勞，體力透支，沒有生命危險。”
現場的人集體呼了一口氣。
孫連城的後背已經溼透了。
趙德漢被抬上了急救車。
孫博，康錚跟著上了車，坐在擔架旁邊，一句話沒說。
急救車拉著警報，從礦口開往金山縣城。路程四十分鐘。
車上的醫生給趙德漢掛了一瓶葡萄糖，又測了一次生命體徵。心率慢慢回升到五十八，血壓也穩住了。
年輕醫生擦了擦汗，對康錚說：“他真的只是太累了。連續十一天，每天的睡眠時間加起來不超過四個小時，加上心理壓力大……能撐到現在已經是奇蹟了。”
康錚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四十分鐘後，車到了金山縣招待所。
趙德漢被安排在二樓的一個套間裡。醫生給他打了鎮靜劑，讓他先睡。
“趙省長最需要的，就是睡眠，讓他睡夠，”年輕醫生叮囑，“至少十二個小時。”
康錚坐在套間外面的沙發上，把門留了一條縫。
他坐著坐著，右手又不自覺地握成了拳。
趙德漢暈倒被送走之後，狼溝煤礦事故現場的行政級別最高的人，變成了李達康。
他是分管自然資源和安全生產的副省長，按分工，這種場合他應該在。
但說實話，他來的時候沒想過會變成現場最高領導。
記者們很快就發現了這一點。
趙德漢被抬上急救車的時候，十幾臺攝像機、幾十部手機對著那個方向拍。
等急救車一走，記者們轉身就圍住了李達康。
李達康站在礦口附近的一塊高地上，風把他的頭髮吹得有些亂。
他穿了一件深藍色夾克，臉上帶著那種我在這裡，但我不是很想在這裡的表情。
一個省電視臺的記者第一個衝上來，話筒幾乎戳到李達康的胸口。
“李省長，您是主抓自然資源和安全的副省長，對於這次事故，有甚麼要說的？”
李達康的嘴角動了一下。
“事故發生後，省委省政府高度重視，沙瑞金書記指示不惜一切代價救人。
經過十一天的連續奮戰，四十二名被困礦工全部獲救，這是一個奇蹟，也是全體救援人員共同努力的結果。”
他說得很流暢，像背過稿子一樣。
但記者不買賬。
第二個問題緊接著來了，來自一個網路媒體的女記者，語速很快。
“李省長，我們查到一份省政府的檔案，就是趙德漢省長牽頭做的全省礦業安全排查名單，狼溝煤礦就在整改名單裡面。請問，為甚麼整改期間這個礦還在生產？為甚麼沒有停產？”
李達康的笑容僵了一下。
“這個……具體情況我需要回去了解一下。”
“那是不是跟當地政府的縱容有關？”另一個記者接上，“我們瞭解到，狼溝煤礦是巖臺市的稅收大戶，當地政府有沒有可能因為利益關係，對整改通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第三個問題，第四個問題，一個比一個直接。
“李省長，您之前在省政府例會上要求延長礦業整改的期限，現在回頭看，這個建議是不是有問題？”
“有報道說，狼溝煤礦的井下人數登記不清，這個問題省裡知不知道？如果知道，為甚麼沒有提前整改？”
李達康站在那裡，臉上的表情可以用愁眉苦臉來形容。
他不是沒應對過記者。但這次不一樣。四十二個人被困了十一天，全國人民都在盯著。每一個問題都像一根針，精準地紮在他之前說過的話上。
延長整改期限這件事，現在有可能會被解讀成縱容事故的導火索。
他深吸了一口氣，對著鏡頭說了一句萬能的話：“事故調查組會給大家一個完整的答案，我現在能說的是，省委省政府絕不會姑息任何形式的安全隱患。”
然後他在秘書的掩護下，快步走向自己的車。
上車之後，他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半天沒說話。
趙德漢醒來的時候，窗外是金山縣的夜色。
他看了看手機，凌晨三點十七分。
從他被送進來到現在，正好十二個小時。
他坐起來，感覺整個人像是被重新組裝了一遍。腦袋還有些昏沉，但思維已經清醒了。四十二個人，全部活著。
他穿上鞋，開啟門。
孫博坐在外面的沙發上，居然也沒睡，手裡拿著一支沒點燃的煙。
看到趙德漢急忙站起身。
“趙省長，您醒了？”
“工人的情況怎麼樣？”
“生命體徵平穩，趙省長請放心。”
趙德漢長舒一口氣，一個人就是一個家庭啊。
趙德漢沒接話，徑直往樓下走。
招待所的後廚二十四小時有人值班，這是孫連城安排的。
趙德漢走進食堂的時候，一個廚師正靠在椅子上打盹，被腳步聲驚醒，慌忙站起來。
“趙，趙省長！您要吃些甚麼？”
“下一碗麵條。
多放肉。”
三分鐘後，一大碗麵條擺在桌上。趙德漢坐在那裡，一口一口吃完了。
吃完之後，他整個人徹底反過勁來了。
這時候，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沙瑞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