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德漢拿起電話,打給自然資源部部長辦公室。
現在的部長,是趙德漢的老領導,他便沒有了那麼多客套話。
“老領導,我是趙德漢。我正在煤礦救援現場。”
對於礦難,這些部門見的比較多,經驗也更為豐富。
“德漢同志,你是咱們部裡的老人了。
怎麼能出這種問題。”
趙德漢沉默兩秒:“老領導,是我工作失誤。
我現在需要部裡的支援。”
“你放心吧,德漢。
我知道這件事以後,就開始協調了。一會讓小崔聯絡你,看看裝置到哪了。”
“老領導,真是太感謝了。
我代表礦工和家屬感謝您。”
幾分鐘後,部長秘書小崔打來電話:“趙省長。
自然資源部和國家煤礦安全監察局特事特辦,緊急協調了ZDY-L型全液壓坑道鑽機和配套的井下生命探測雷達系統,已經透過空軍運輸機,正在連夜向巖臺機場轉運!”
“好,好。崔主任,感謝。
改日我回京,在當面感謝。”
結束通話電話,趙德漢心裡稍微輕鬆一點。
這一刻開始,漢東省成了全國輿論的風暴眼。
國家級媒體,自媒體……所有頭條都被狼溝煤礦佔據。
社交媒體上,質疑、憤怒、祈禱、謾罵交織。
“整改期間還出事,漢東的官老爺眼裡還有老百姓嗎?”
“威虎礦業為了賺錢,這是草菅人命!”
“據說背後有保護傘,必須嚴查到底!”
“趙德漢守在現場是作秀吧?能救出來再說!”
巨大的輿論壓力像山一樣壓在漢東省每一個官員的脊樑上。
指揮車就成了趙德漢臨時住所。
當天傍晚,最新款救援裝置已經出現在救援現場,人心大震。
第九天,凌晨四點。
巖臺狼溝煤礦的井口,空氣像是被抽乾了,只剩下鑽機單調、刺耳的嘶吼。
所有人都熬紅了眼,救援隊員輪番上陣,沉重的鑽桿一寸寸啃噬著堅硬的岩層。
汗水混合著煤泥,在每個人臉上畫出道道黑痕。
趙德漢站在指揮台前,身形比九天前佝僂了許多,但脊樑依舊挺得筆直。
他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那根剛剛探入最後十米岩層的鑽桿。
“靜音!” 他對著擴音器低吼。
整個礦區瞬間陷入死寂。
連風聲都似乎被這沉重的壓抑吞噬了。
鑽機手屏住呼吸,輕輕轉動手柄。鑽桿以一種極致緩慢、慎之又慎的速度,向前推進——這是最後一層“生死之隔”。
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耳朵緊貼著冰冷的巖壁,心臟狂跳得幾乎要撞碎肋骨。
家屬區那邊,上千人鴉雀無聲,連啜泣都停止了,只剩下一雙雙熬得血紅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個黑洞洞的井口。
一秒。兩秒。十秒。
突然,鑽桿傳來一陣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震動反饋——不是岩石的死硬,而是……空洞的迴響!
“通了!!!”
不知是誰嘶吼了一聲,緊接著,擴音器裡傳來一陣劇烈的電流沙沙聲,隨後,一個虛弱、嘶啞,卻足以讓天地崩裂的聲音,穿透了九天九夜的黑暗,清晰地傳了出來:
“終……終於……等到……你們了……”
“我們……四十二個人……靠著……井壁滲水……都……活著……”
轟——!
那一刻,彷彿積蓄已久的火山在每個人胸口噴發。
“活著!!!”
“四十二個!全活著!!”
礦區廣場瞬間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哭喊與歡呼!家屬們抱頭痛哭,有人癱軟在地,有人跳著腳拍手,無數人朝著井口方向跪倒,聲嘶力竭地喊著“謝謝!謝謝省長!謝謝救命恩人!”
網路直播間,彈幕徹底瘋狂,瞬間刷爆伺服器:
“天啊!!四十二個全活了!!奇蹟!!”
“嗚嗚嗚嗚,聽得我渾身發抖,這就是中國力量!!”
“趙德漢!!英雄!!神一樣的男人!!”
“四十二個家庭保住了!!太不容易了!!”
歡呼聲未落,趙德漢嘶啞卻斬釘截鐵的命令已穿透喧囂:
“安靜!所有人原地待命!”
“立刻透過通道,輸送營養液和急救藥品!”
“醫療組,檢查裝置,準備擔架!”
救援隊員如夢初醒,以最快速度將特製的營養液、保溫毯、強心劑,透過剛剛打通的狹窄通道,小心翼翼地送入黑暗深處。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是煎熬,也是期盼。井下,四十二名礦工在黑暗中傳遞著來之不易的“生命甘露”;井上,趙德漢寸步不離指揮台,每一分鐘都像一年般漫長。
終於,在第九天下午兩點十八分,加固通道的工程作業面被徹底打通!
當第一名礦工被救援隊員用擔架小心翼翼抬出井口,蒼白卻溫熱的手無力地揮動時——
“出來了!第一個!”
全場沸騰!掌聲、哭聲、快門聲匯成海洋。
擔架被迅速送上早已發動的救護車,閃爍的藍光劃破長空。
一個,兩個,十個……直到第四十二個礦工被安全抬出,全部生命體徵平穩!
現場徹底失控。
激動的家屬、獲救的礦工,甚至自發趕來的市民,瞬間將趙德漢圍得水洩不通。
一位頭髮花白的老母親,竟不顧一切地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向地面,哽咽道:“大恩人吶!給我們家留了根啊!”
周圍瞬間跪倒一片,哭喊聲震天動地:“謝謝省長!謝謝政府!活菩薩啊!”
趙德漢眼眶瞬間紅了,他猛地彎腰,用盡力氣扶起老人,聲音沙啞卻洪亮,穿透了所有的嘈雜:
“老人家,快請起!千萬別這樣!”
他環視四周跪倒的人群,深深鞠了一躬,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這是我們工作失誤!沒能守住安全底線,讓大家受了這麼多苦!這份罪,我們擔著!”
這一幕,透過無數鏡頭,實時傳遍了全中國。億萬觀眾看到這一刻,無不淚目動容。
千里之外的外地會議室,沙瑞金正聽取彙報,電視裡恰好切入趙德漢扶起老母親的畫面,以及那句“工作失誤”。
沙瑞金握著鋼筆的手猛地一緊,筆尖在檔案上劃出一道長長的墨痕。
他臉色鐵青,盯著螢幕裡那個被萬眾簇擁、光芒萬丈的身影,牙齒咬得咯吱作響,低聲怒斥:
“糊塗!簡直是胡鬧!”
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茶杯亂顫:
“人都救出來了,天大的功勞!這時候不說‘漢東堅強’、‘救援有力’,反倒當著全國媒體、全省百姓的面,自揭傷疤,認甚麼錯?!”
“簡直是授人以柄!這話說出去,等於承認我們省委省政府失職!這不是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嗎?!”
沙瑞金氣得胸口起伏,他知道,趙德漢這句“失誤”,看似擔當,實則將巨大的政治包袱背在了自己,也背在了整個漢東省委肩上。
這無疑是往本就波濤洶湧的政治漩渦裡,又扔下了一塊巨石。
趙德漢,你這是在拿我的政治生命,博取你一個人的民心!
沙瑞金閉上眼,一種前所未有的危機感,如同冰水澆頭,瞬間浸透了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