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人三十來歲,個子不高,小肚子不小。
臉長得普通,但手腕上戴的表是江詩丹頓,鞋是限定款,手機隨手往車頂一扔那個動作,是裝不出來的。
她拿著引導牌走過去,笑了笑:“這位先生,需要了解一下這款車嗎?”
男的轉過來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說:“這破車有甚麼好了解的,還沒有我現在開的那輛好。”
呂文倩一眼就看出來,這個人是在跟自己顯擺。
就像孔雀開屏一樣,呂文倩對自己的長相還是有幾分自信。
她拉著對方硬聊了有小半個小時,呂文倩把所有她能想到的話題都丟擲去,氣氛還不錯。
男的叫喬家強,說是本地人,家裡做礦業的。
呂文倩心裡了一聲——礦老闆的兒子,有底氣。
她正在想怎麼加微信,喬家強的眼神忽然偏了。
祁曉萌從展臺另一側繞過來,端著兩瓶礦泉水,走到跟前,隨手遞給呂文倩一瓶,順便朝喬家強笑了一下。
就這一個笑。
呂文倩眼睜睜看著喬家強的眼神在祁曉萌臉上多停了兩秒。
不怕不識貨,就怕貨比貨。
跟祁曉萌站在一塊,呂文倩就差點意思。
“這位是……”喬家強問。
“我同學,”呂文倩說,語氣很穩,“祁曉萌,也是這邊的引導員。”
“曉萌。”喬家強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語氣裡帶了點東西,“好名字。
我叫喬家強,加你個微信,有空帶你們出去玩。”
祁曉萌禮貌地笑了一下,“不好意思,我沒時間出去玩。”
她扭頭去做自己的事了,完全沒有任何多餘的反應。
喬家強扭過頭,看著祁曉萌的背影,表情很微妙。
呂文倩把那瓶礦泉水握緊了一下,感覺手心有點涼。
喬家強一看,祁曉萌這背影,嚥了口口水。
“你,加一下我微信。”
喬家強主動加上呂文倩微信。
呂文倩一看就知道,這個人不是衝著自己,而是祁曉萌。
喬家強搖搖頭:“呂文倩是吧,你這個同學不錯。
後面帶出來,一塊玩玩。
我家在京海有溫泉酒店,到時候給你一張卡,隨便玩。”
呂文倩哼了一聲。
“你別打祁曉萌的主意,人家有正經男朋友。”
“靠,別說男朋友,就是結婚又能怎麼樣?”
喬家強給呂文倩打了個響指,跟著一幫狐朋狗友而去。
展覽會結束,領了兩百塊,呂文倩和祁曉萌一起走回去。
祁曉萌說:“今天累嗎?”
“還好,”呂文倩說,“兩百塊,值了。”
“那個男的挺主動的,問了我好幾次你聯絡方式。”祁曉萌扭頭看她,“你喜歡他?”
呂文倩心裡一堵,“你才喜歡他,豬頭一樣的男人。
給我我也不要。”
祁曉萌了一聲,沒說別的。
回到寢室,呂文倩坐在桌前,看著手機裡喬家強的朋友圈。
最新一條動態是三分鐘前發的,地點定位在那個汽車展覽場館——一張照片,沒有多餘的文字,但背景裡有一個熟悉的背影。
祁曉萌的背影。
呂文倩把手機螢幕朝下按在桌上,深呼吸了一下。
賤人,走路扭甚麼扭。
漢東省委大院,沙瑞金在籃球場上練習投籃。
隋志良在一邊撿球。
“壘起七星灶,銅壺煮三江……”
沙瑞金嘴裡哼起小調。
隋志良長出一口氣,好久沒看到沙瑞金這麼高興了。
這麼些天,沙瑞金的臉一直陰沉著,所有人的日子都不好過。
“書記,我聽達康省長說,要組織一個全省籃球聯賽。
您覺得哪個市能奪冠?”
沙瑞金興致頗高,沙沐源終於從金翅汽車的泥潭中走出來。
沒有人可以拿捏我。
“小隋啊,達康同志工作還是很得力,考慮的也很細。
可惜啊,讓某些人出了風頭。”
這個某些人,自然是指趙德漢。
現在的沙瑞金,強的可怕。
已經不用再怕趙德漢找事,反倒想給趙德漢找點事幹幹。
你這個常務副省長,畢竟還不是省長。
這一躍,那是魚躍龍門的一躍。
有那麼容易??
正部級領導,漢東才有幾個?
想跟我沙瑞金平起平坐,我要看看你的成色。
孫連城,佟長林,程度,還有那個小秘書魏威,都得挨著過關。
不能讓趙德漢形成氣候。
省政府第二會議室,這回熱鬧多了。
趙德漢坐主位,進門就看見桌子兩側烏泱泱坐了一排,心裡嘆了口氣——這個會,不好開。
左邊:京州副市長王政,領著威虎礦業的喬二虎,喬二虎今天又穿了那套不太合身的深色西裝,領帶打得比上次正了一點,大概是被人提醒過了。
右邊:漢能集團的吳世同,旁邊是王大陸。
李達康坐在趙德漢斜對面,翻著陸鶴鳴事先準備的資料,表情平靜,眼神不平靜。
陸鶴鳴坐最末尾,黑框眼鏡,面前一沓資料,像個隨時準備出庭的法證專家。
趙德漢掃了一圈,開口。
“今天這個會,目的很明確——金翅汽車的資產處置方案,各方都拿出來擺在桌上,我們一起研究。”
話音剛落,喬二虎先開口了。
“趙省長,我直說。”
喬二虎往椅背上一靠,把一份檔案往桌上一推,比上次從容多了。
“魔都投資公司持有金翅汽車的股份,我威虎礦業願意出價三十六億,全部接收。
三十六億,一分不少,現金,三個月內到賬。”
他說完,看了一眼趙德漢,又補了一句:
“我這個人做生意爽快,不磨嘰。”
會議室裡安靜了兩秒。
趙德漢把那份檔案推過來,翻了翻,沒說話,轉頭看向王大陸。
“王總,你們這邊呢?”
王大陸清了清嗓子,把另一份檔案遞過來,說:
“這個,喬總這個收購價,真是超過我們的預計。
我們是按國資委的檔案,準備二十五億左右,收購國資委控制的金翅汽車股份。
然後再拿出一百到兩百億,來打造一個新品牌。”
“二十五億?”李達康把檔案放下,抬起頭,忽然冷笑了一聲。
“趙德漢同志。”
李達康的稱呼一變,趙德漢就知道要來事了。
“你們國資委,”李達康把檔案往桌上一拍,不重,但很清脆,“我是真的不明白——金翅汽車,裝置、資質、廠房,二十五億就要賣給民營企業。
你看看人家喬總,直接給了接近百億的估值。
這中間的出入有些大啊。”
陸鶴鳴推了推眼鏡,正要開口,李達康沒給他機會。
“而且我可聽說,”他聲音降了半度,眼神掃向趙德漢,“王大陸王總,跟我們趙副省長,關係非同一般。這個估值……是不是提前談好的?”
會議室裡的空氣忽然凝固了。
王政低下頭,盯著自己的記錄本。 喬二虎把頭轉向旁邊,很認真地研究牆上的空調出風口。
王大陸一口茶差點噴出來。
李達康這話狠毒啊。
甚麼意思?我王大陸和趙德漢勾結起來,賤買國有資產??
好大的帽子啊。
“李副省長,我,完全是我們企業自主……”
趙德漢一伸手打斷王大陸。
“王總,不用著急自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