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視的採訪組是一週後到達漢東。
製片人叫孫亞寧，做過《經濟三十分》《經濟晴雨表》等好幾檔王牌節目。
他的手裡做過幾個省的產業報道，到京州的第一天就在工廠轉了一圈，回來跟攝像說：這地方不一樣，我在的那段時間，總裝線從沒停過。
採訪分兩段。
第一段，京州。趙德漢。
第二段，漢東省營商環境最佳化小組。組長，省委秘書長李達康。
趙德漢接受採訪的地點，定在漢江汽車的生產排程室，背後是實時滾動的產銷大屏，深海01的訂單曲線從左往右，像一條斜坡一樣往上爬。
孫亞寧畢業於人民大學，對於經濟的研究非常深入。
他的眼神能看透一切。
眼前這個京州市委書記，對他來說也不算太高的職位，所以他的提問非常犀利。
“趙書記。外界很多人說，京州的產業佈局，走了一步，你怎麼看？”
趙德漢停頓了兩秒，面帶微笑，“不算險。”
“鋰電池這個方向，產業邏輯在那裡，市場需求在那裡，我們只是比別人早做了判斷。京州有汽車製造業基礎，有工人，有配套。
我有信心。”
孫亞寧面無表情，語氣嚴厲：“網上說你是在賭博，把京州人民當賭注，你怎麼看？”
趙德漢抬起頭，直視鏡頭，呵呵一笑：“我也用手機看。
網民的意見，我都會關注。
京州不是在賭博，是在打造自己的優勢產業。
作為京州書記，我要敢於作為。
我要對京州八百多萬人民負責。”
孫亞寧接著問，“據我瞭解到的情況，省裡對京州的發展方向並不是十分支援，是你力排眾議，有沒有這回事？”
趙德漢微笑一下，這可是個不太好回答的問題。
剛才說了要敢於作為，難道這次說省裡不敢作為？
他喝了一點水，才慢慢回答。
“京州是在省委省政府領導下，才做出這樣的成績。”
孫亞寧對這個結果並不滿意，不過也沒用追著問，“趙書記。
你還有甚麼要對觀眾說的？”
趙德漢鬆一口氣，“歡迎大家到漢東，到京州來玩。
這裡有汽車公園，電影主題公園。
還有一件事，漢江汽車的深海01，也歡迎大家試試，真的好開。”
攝像機後面，幾個人偷偷笑了出來。
這個趙書記，最後還不忘打個廣告。
採訪李達康，是在漢東省委的一間會議室。
李達康西裝筆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坐在鏡頭前，很有省級官員的氣場。
孫亞寧照例問，省裡是如何支援京州產業升級的？
李達康清了清嗓子，開始說話。
他說得很流暢。
“京州的產業佈局，是省委的頂層設計，沙書記多次赴京調研、親自過問，省裡統籌資源、搭建平臺。
省委專門成立營商環境最佳化小組，我擔任組長，我們小組深入全省各市第一線。
解決企業遇到的各種難題，也幫助各地政府找到他們的優勢所在……”
孫亞寧點頭記錄，李達康越說越起勁，最後總結：京州的成績，是省委省政府整體部署的結果，是沙書記高瞻遠矚、正確領導的結果。
是……
孫亞寧打斷李達康，“李組長，省裡對京州的支援，具體有那些措施？？？”
李達康一下愣住了，整個畫面像是按下暫停鍵。
省裡，確實沒有支援趙德漢甚麼東西。
但是，你總不能這樣講。
尤其是面對中央媒體。
“省裡從資金到政策，從人才到……”
孫亞寧又打斷李達康：“李組長，我是問有甚麼具體的支援。”
李達康深吸一口氣，心裡噌噌冒火，臉上依然是笑容。
“這個具體措施，省政府那邊都有資料，我下去整理一下，你可以仔細看看。”
孫亞寧接著問道：“那，京州書記趙德漢，在產業升級中，起到甚麼作用？”
李達康挺起腦袋，“趙書記是執行層面非常得力的幹部，在省委的領導下，貫徹落實得很好。”
週四晚上。
經濟中國行節目，漢東專題播出。
播出效果，跟李達康想象的不太一樣。
節目播出不到兩個小時，微博上有一個賬號發了一條——
“我看了全程，感覺哪裡不對。甚麼省裡統籌，省裡部署，省委領導……你們把京州的功勞搶完了，那一千二百億債務誰來背的？”
這條微博，點贊破萬。
然後是各路大V跟進。
財經博主翻出了京州當初的公開資料，把時間線排了一遍。
省裡的那個營商環境最佳化小組，是在京州成績出來之後，才擴編、才提高規格的，把它擺在頂層設計裡，在時間線上說不通。
評論區開始沸騰。
“省裡這是追功勞來了。”
“沙書記高瞻遠矚，遠矚到沒有在任何一個節點說支援京州？？”
“趙德漢背1200億的時候，省裡在幹嘛？”
“李達康說趙書記是執行層面非常得力的幹部……執行個錘子，人家是頂著壓力自己搞的好嗎。”
還有人神秘兮兮說道，我看過一些內部紀要——省委開會的時候，京州被點名要求謹慎擴張，嚴控債務風險。
這個紀要一出，評論區的措辭就更難聽了。
李達康刷到這條的時候，手機差點沒拿住。
當天晚上九點四十分，李達康的手機震了。
是沙瑞金打來的。
沙瑞金很少在這個時間點打電話。
李達康接起來，對面沒有寒暄，開口就是：
“達康同志，你接受採訪的那段，我看了。”
“……是。
沙書記。”
“你今天晚上是不是吃的烤全羊？
你這是把省委放到火上烤啊，達康同志。”
李達康的臉一下綠了。
他沉默了兩秒，“沙書記，當時的意思是……整體上……”
沙瑞金直接打斷李達康的話：“秘書長同志。
儘快把這波輿情控制住！”
嘟嘟，嘟嘟。
李達康腦子如同炸開一般，忙翻出手機通訊錄。
找到宣傳部長陳宏偉！
“陳部長，我是李達康。”
“呵呵，秘書長同志，這麼晚找我，有甚麼指示？”
李達康寒暄幾句，便講到正題。
陳宏偉知道，李達康的意思，就是沙瑞金的意思。
他不敢怠慢。
“秘書長，我儘快處理這件事。
但是這個自媒體時代，源頭太多，怕是有點困難。”
結束通話電話，李達康臉色發灰。
肖雪從後面伸手搭在李達康肩膀上：“老公，怎麼了？
快來睡覺。”
“睡個屁覺。
那個勵承業電話多少來著，你發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