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工作組出發。
沙瑞金和吳春林留在省委大院好好談談。
兩人坐在各自的辦公室裡,大院裡安靜,陽光挺好。
誰也沒有先走過去。
工作組第一站,京海市。
京海市長佟長林在城口接上,一路陪同,進了機場專案。
機場主體工程早已竣工,在做最後的驗收和除錯。
這個機場看起來比京州的要氣派許多,規模也大了很多。
崔順安在大廳中間站了一會兒,抬頭看了看,嗯了一聲。
“這個專案,是你手裡申請的,乾的不錯。”
佟長林笑道:“崔組長,我可不敢貪功,我只是負責專案建設。
機場的申請,那是當時的京海市委書記一手促成。
就是現在的漢東紀委書記,趙德漢書記。
我跟著趙書記,我們一起往燕京跑,發改委、民航局、規劃口,前後差不多……”他想了想,“我數了一下,三十七趟。”
崔順安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三十七趟?”
“對,三十七趟。”佟長林點點頭,“有幾次是真的沒批下來,他讓我別洩氣,說這種專案就是這樣,不跑腿就等於放棄。後來批了,我去彙報,他就說了一句話:那就動工吧。”
崔順安沒有立刻說話,往前走了兩步,在候機大廳的椅子上坐了一下,又站起來,拍了拍扶手:
“椅子質量不錯。”
隨行的人鬨笑。
崔順安側過頭,對身邊的工作組成員說了一句:
“記一下,趙德漢,三十七趟。”
下午,工作組從京海機場出來,沿國道往京海一體化示範區走。
路兩側的景象變了。
一塊又一塊工業園區的標牌出現在路邊,每隔三四公里就有一片:新能源整車製造、鋰電池模組、儲能系統整合、氫能裝備……廠房整齊,綠化還沒完全長出來,仍能看出是近年新建的。
考斯特開著,崔順安靠在座位上,頭微微側向窗邊。
佟長林坐在旁邊,主動說:“這是州海一體化示範區,新能源產業園。
這條軸線上,現在落地的新能源企業有十九家,簽約的還有七家在走流程。”
“這些……是你們京海政府規劃的?”崔順安指了指窗外。
“這個,還是趙德漢書記,”佟長林介面,“當年定的方向,就是要做新能源的整鏈條。他說,電池只是一段,要從原材料到整車全都在這裡,形成閉環。我們當時覺得這事太大,他說,大才值得做。”
崔順安看著窗外,了一聲。
沉默了一會兒,他說:“我在發改委那邊看到過這個片區的早期規劃方案。”
“是,”佟長林說,第一版是趙書記和當時的省長林永聚同志一塊規劃的。
這些企業是京海現在的支柱產業。
京海的GDP連年高速增長,全靠趙德漢書記打下的基礎。”
考斯特里安靜了一下。
崔順安的目光從窗外收回來,在本子上寫了甚麼,沒讓旁邊人看見。
傍晚,工作組趕到京州,直奔春江新區新能源汽車城。
鄭行健和市長劉玉祥在入口迎候。
汽車城裡有大小汽車生產企業二十三家。
以漢江汽車為首,王朝汽車,還有各種新勢力車企生產線都是熱火朝天。
一輛輛運輸汽車的板車看不到頭。
他在漢江汽車新總部門口停下,門口停了幾輛嶄新的展車。
問鄭行健:“這個產業園,整體規劃誰做的?”
鄭行健笑了一下:“崔老,這都是趙德漢書記的功勞。
他做春江新區書記的時候,定下的新能源汽車方向。
做京州市委書記的時候,把漢江汽車總部遷到這裡,又打造了鋰原料產業園區。
現在京州的新能源汽車產量,已經在全國前三。”
崔順安抬手止住了他,回頭看了一眼工作組的同志,說:
“你們漢東這點好東西,都是趙德漢搞的?”
鄭行健和劉玉祥互相看了一眼。
鄭行健斟酌了一下,說:“也不全是……
光明峰的金箍棒大樓是李達康書記搞得。”
眾人哈哈一陣大笑。
崔順安把摺疊好的參觀圖塞進口袋,轉身往外走,說了一句:
“這個趙德漢,不一般。”
沒有人應聲。
但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說了點甚麼。
工作組在漢東待了整整七天。
行程表一開始就排得滿:產業園區、民生專案、基層調研、座談訪談,中間插著隨機抽查,有兩次是臨時改了目的地,沒提前通知。
負責接待的省政府辦公室主任那一週瘦了三斤。
到了第四天,工作組去看反腐工作,由省紀委書記陪同。
趙德漢在省紀委樓下等著,看見考斯特停下來,走了過去。
崔順安下車,看見趙德漢,腳步停了一下。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不高,身材消瘦,眼裡有光,挺精神。
他往旁邊一側,對助理說了句甚麼,助理低聲回答。
然後崔順安走過來,握了手,說了一句:
“京海機場,三十七趟。”
趙德漢愣了一秒,笑了,擺擺手:
“佟長林的嘴,比他那個機場還大。”
崔順安沒笑,但眼睛裡有了點東西。
他說:“走,給我講講你們在查甚麼。”
省紀委的案情彙報,趙德漢講了一個半小時。
崔順安全程沒有打斷,坐在那裡,手邊放著茶,茶冷了也沒喝,只是偶爾在本子上寫幾個字。
講完了,他問了三個問題,每個問題都精準落在證據鏈的關節處,像是提前做過功課,又像是反應極快的人在聽完之後立刻找到了骨架。
趙德漢回答完第三個,崔順安把本子合上,說:
“你對漢東的情況,熟。”
“在這待了有些年了。”趙德漢說。
崔順安站起來,收了外套,對隨行的人說:
“後面的專案,讓趙書記陪著。”
旁邊的省委秘書長愣了一下,側過頭,表情介乎於這不是我的安排我甚麼都沒說之間,迅速把那個表情收了,點頭:
“好。”
此後三天,趙德漢成了工作組的固定陪同。
他也沒有特別說甚麼,就是陪著,問到了就答,沒問就在旁邊走。崔順安偶爾側過頭問他意見,他說,崔順安聽完點點頭,有時候把那個意見寫進本子,有時候沒有。
最後一天晚上,工作組在省委小食堂吃了一頓便飯。
崔順安吃了半碗湯麵,喝了一小杯白酒,說了一句題外話:
“漢東這地方,底子是好的。底子好,上面的人再擰過來,就行了。”
他說完,又喝了口酒,眼神看著面前,沒有看任何人。
但每個人都覺得他在看自己。
沙瑞金主動檢討:“崔老,漢東的問題,歸根到底,是我這個班長的問題。”
崔順安一擺手:“瑞金同志,你不用著急做檢討。
我不要檢討,我要一個再次騰飛的漢東。
晚上,安排春林同志,德漢同志,紹基同志過來談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