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戴上花鏡,接過隋志良的手機。
第一條:巖臺計程車司機,拍攝地點是城東主幹道路邊,一輛金翅EV500靜靜停在應急車道,雙閃燈一閃一閃,司機在旁邊接電話,背景裡能看到兩輛同款車型停在不遠處的路肩。
司機對著鏡頭,語氣平靜,像在聊天氣:“這個月第三回了,一趟車跑十八公里,完全沒電,顯示還有三十公里,等待時間沒有任何提示,就這麼趴窩了。”
這條影片,八小時內播放量突破了三百萬。
第二條:車主行駛途中突然失速,差點釀成大禍,正在破口大罵,金翅是殺人公司。
這條影片播放量一百多萬,留言超過萬條。
隋志良知道沙瑞金對金翅汽車的關注,他一直盯著。
本來以為勵承業的事完了,政府扶持一下,讓金翅走出泥潭。
但是這條影片的留言區,堪比批鬥大會。
都是在罵金翅汽車,質量不行,售後不行。
沙瑞金嘆了口氣,摘下眼鏡:“就這兩條嗎?”
隋志良搖搖頭,“書記,這個是播放量最高的那兩條。
還有,還有很多,好像是突然冒出來的。”
京州、林州、呂州……司機們站在路邊,打著雙閃,對著鏡頭訴說相似的遭遇,措辭大同小異,卻來自不同的人、不同的地點。
輿論場裡,#金翅汽車趴窩#這個詞條開始向上爬。
沙瑞金有些無奈。
我能管得了漢東的幹部,我還能管得了網民怎麼說?
不過,這個情況,倒是像有組織的惡意詆譭。
“小隋啊,你去跟祁同偉聯絡一下,看看到底甚麼情況。
如果是有人惡意組織,那是要嚴辦的。
再透過我們的渠道,跟這些平臺打個招呼,把熱度壓一下。”
隋志良明白沙瑞金的意思,快速離開。
突來的輿論壓力,讓金翅汽車內部亂成一團。
本來就在風口浪尖上,公司執行總裁只是個臨時過渡人員。
哪有甚麼魄力處理這一個爛攤子。
眼看著網上罵聲一片,金翅汽車的公關部門當天只出了宣告:個例,電池管理系統升級中,請使用者放心。
宣告底下,評論區淪陷了。
把金翅汽車的老底扒個底朝天,誰買誰是冤大頭。
訂單系統在第三天出現了明顯的取消高峰。
經銷商那邊開始有人打退款電話。
一家在考慮車隊採購的物流公司負責人接受了某財經媒體的採訪,說了一句被廣泛轉載的話:“等等看吧,這個節骨眼我不敢籤。”
金翅汽車的電話,打到白清舟這裡,白清舟急的亂轉圈。
我能怎麼辦?
沙沐源在省委宿舍,對著沙瑞金大叫:“爸,這背後,絕對有人指使。
這是犯罪啊,爸。
你趕緊派人,抓了那幫王八蛋。”
宋文佩也跟著幫腔:“你還最佳化營商環境呢,這麼好一個企業,快讓人家折騰散了。
你這個書記,趕緊辭職吧,別幹了。”
沙瑞金靠在沙發上,揉著太陽穴。
一個金翅汽車,已經夠煩人了。
吳春林最近的舉動,更是讓他不安。
沙瑞金畢竟是久經沙場,這個時候反倒冷靜下來。
“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
沙瑞金唸了這一句詩,走出客廳,來到書房。
他撥出去一個電話,對面傳來祁同偉的聲音。
“沙書記。
你好,我正要給您彙報呢。”
“怎麼樣?”
“沙書記,已經初步查明,這就是一起有組織的行動。
透過網安大隊的調查,我們已經鎖定嫌疑人。”
“好,一定要依法處置。”
人拿了。
但是金翅汽車的口碑大受影響,銷量幾乎腰斬再腰斬。
生產線都要停了。
勵承業的案子還在走司法程式。
根據法院裁定,勵承業持有的股份在判決生效前,暫時凍結處置。這意味著金翅汽車的控制權,在相當一段時間內,處於一種懸而未決的狀態。
公司的日常運營靠的是此前幾輪融資留下的流動資金,但那筆錢在銷量暴跌、輿論壓頂、供應商開始要求預付款的多重壓力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下滑。
金翅的CFO給省金融監管局打了兩個電話。
李達康當時說過,省裡給金翅留了二十多個億的備用資金。
這個時候,該拿出來了吧。
這個意見報到了省政府。
吳春林把報告翻了一遍,擱在桌上。
他叫來分管國資的副省長,說了八個字:現在不是時候,先等等。
副省長遲疑了一下:那邊資金缺口……
等等。吳春林重複了一遍,語氣沒有起伏,等案子有定論再說。
副省長應聲出去,把門帶上。
吳春林低下頭,繼續看下一份檔案,翻頁的動作很慢。
金翅汽車積累的問題,終於爆發。
上千名討薪的工人,圍在廠門口,所有人拿著手機,有直播的有拍影片的。
馬路已經徹底堵死。
鄭行健作為京州市委書記,嚇了一大跳。
他第一時間趕往春江新區。
常務副市長王政緊跟其後。
王政在車上和鄭行健通話。
“鄭書記,這個時候靠說服是沒有用的。
我們京州又不缺這點錢,先給企業墊上,把這件事平息再說。”
鄭行健連連同意:“好,現在也只能這麼辦了。
工人的工資,一分錢都不能少。”
在巖臺,工人同樣開始討薪。
一群人圍住市委市政府,氣氛極其緊張。
巖臺哪裡有錢墊工資?
白清舟急的直冒汗。
孫連城還好一點,畢竟他經歷過大風廠事件,再說他剛來,很多歷史問題跟他沒關係。
漢東省委,會議室內。
沙瑞金臉色鐵青,眼光掃過吳春林。
“吳省長,給金翅汽車的資金,為甚麼遲遲不批???
這就是你想看到的後果嗎???”
吳春林早有準備:“瑞金書記。
這個字,我不能籤。
金翅汽車的案子沒有結束,股權問題還沒有解決。
省裡的資金算甚麼說法?”
沙瑞金猛的打斷吳春林:“你真是分不清輕重緩急!!
吳春林同志。
企業經營能斷嗎?
孩子死了,再給奶還有用嗎?
你要對那幾千個討薪的工人負責。
你要對巖臺,呂州投進去的幾十個億的國資負責!!!”
這聲音,像石頭砸向吳春林。
秘書隋志良走到沙瑞金身邊:“書記,有重要電話。中樞辦公廳的。”
沙瑞金說了句散會,急忙走出會議室。
趙德漢慢慢往紀委走,這時電話也響了。
是趙德興書記。
他急忙接起來。
“趙書記。”
“德漢吶,你們漢東最近甚麼情況?
怎麼這麼多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