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保國頓了一下，慢慢點頭：“好，我理解了。”
然後沒有說話。
又是安靜。
半晌，分管第六監察室的常委周逵推了推眼鏡，慢悠悠地開了口：“趙書記，要說難點，無非就是‘三難’：取證難、定性難、處理更難。
現在這年頭，貪官都精明瞭，轉賬不走銀行卡，送禮不開收據，全靠電子資料，一刪全沒了。”
坐在角落裡的呂梁，此時突然冷笑一聲。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過去。呂梁是出了名的“刺頭”，原反貪局副局長，因為沒背景、不懂變通，一直被壓著沒提拔。
“周常委說的那是技術問題。”呂梁的聲音不大，卻像釘子一樣扎人，“我覺得最大的難點，不是案子本身，是干擾。”
他抬起頭，目光直勾勾地盯著趙德漢，毫不避讓：“趙書記，我說話直，您以前沒在紀委系統工作過，可能還不習慣。
我們在查案子的時候，打招呼的、遞條子的、甚至直接下命令的，干擾太多了。”
他說完，看了趙德漢一眼。
會議室安靜了三秒。
馮保國端起茶杯，沒喝，又放下了。
趙德漢看著呂梁，看了有五六秒。
呂梁被看得有點不自在，輕輕清了清嗓子：“書記，我這話可能過了——”
“沒過。”
趙德漢說了這兩個字，停了一下，然後掃了一圈全桌：
“你就是呂梁同志？有名的拼命三郎，好。
呂主任這話，我回去要默寫三遍，建議在座各位也回去想一想。”
趙德漢給這次會議定了調。
就是找問題。
後面的發言，沒人敢自賣自誇，都是提出幾個自己部門的切實難題。
趙德漢一一記錄下來。
會議散了。
眾人陸續出門，走廊裡有人小聲說話，有人低頭看手機，馮保國經過趙德漢身邊，停了一下，輕輕點了下頭，然後往樓梯走了。
呂梁出來的比較晚，低著頭，大概是在想剛才說的話值不值。
自己這麼大年紀了，怎麼還是如此衝動。
呼呼啦啦人群散去，趙德漢留下侯亮平。
新官上任三把火，侯亮平理解趙德漢的做法。
趙德漢喝了口茶，隨口問道：“這個呂梁，甚麼情況？”
侯亮平心裡一怔，不知道趙德漢想要甚麼答案，只能試探性回答。
“趙書記。
呂梁這個人，我以前在反貪局就和他是同事。
怎麼說呢，一根筋。
做事太軸。”
趙德漢點點頭：“一根筋好，軸一點好。
紀委的工作，不能有太大彈性。
講究的是一板一眼，講究的是黨紀國法。”
侯亮平馬上點頭：“對對，趙書記說的對。
我當時也非常看好呂梁，有原則，工作能力強。”
趙德漢翻開筆記本，看了幾眼：“亮平啊，把那個安欣安排在第六監察室，做呂梁的副手。
紀委做事，就需要這種人。
像你也一樣，敢在高速上攔截李達康的轎車，我很欣賞。”
吧嗒。
侯亮平手中的鋼筆掉落桌上。
他含含糊糊答應兩聲，不知道趙德漢話裡有幾分真假。
這個趙德漢，短短几年，從一個處長做到漢東省紀委書記。
道行越來越深。
趙德漢接著說道：“亮平，你記一下。
從各市選拔一批剛進入紀委系統的年輕人。
具體要求是，籍貫，生活，上學都不在漢東。
專業方面計算機網路，經濟，歷史，是加分項。
選拔12個人，充實到第六監察室。”
侯亮平在筆記本上唰唰記錄。
“好的，趙書記。”
漢東省委，沙瑞金辦公室內。
新晉副書記田國富一臉疑惑的看著沙瑞金。
“瑞金書記，省委怎麼突然要清查干部的辦公室，配車，住房？”
沙瑞金搖搖頭：“這還不是因為你的繼任者。
新上任的紀委書記，趙德漢同志。
這位同志做事一向不走尋常路。
趙德漢同志指出，省委要以身作則，起帶頭作用。
這是要燒三把火，第一把火就把我們省委給點了。”
沙瑞金語氣裡全是不滿。
但是趙德漢既然敢當面提，就敢去常委會上提。
到時候更沒法收場。
田國富嘆了口氣。
“以直邀名。
趙德漢這個同志，我一直不喜歡。
聽說第一次開會，就讓同志們揭露紀委工作的失誤。
這，明擺著就是給我難堪。”
沙瑞金哈哈一笑。
“看來，我們都遇到了新問題。
這樣也好，有趙德漢這樣的同志監督，我們才不會犯錯誤嘛。”
省委辦公廳行政處整改通知正式下發。
通知裡當然不會提超標的事，而是說要重新裝修。
沙瑞金要去燕京開會，一走了之。
省委大院南樓，成了大型施工現場，電鑽聲，電鋸聲，聲聲入耳。
省委的一舉一動，牽動著漢東整個官場。
第二天，省政府那邊的電話打到省委辦公廳。
官方得到的訊息，說是要重新裝修。
但是小道訊息，才是他們真正關注的。
吳春林的秘書進來彙報，先把門輕輕關上。
“吳省長。
據說，是紀委趙書記提醒省委，要嚴查干部辦公，住房，用車超標問題。
沙書記非常重視，所以省委這是自查自糾。”
吳春林嘖嘖兩聲。
暗道，省委既然整改了，後面肯定會全省檢查。
到時候誰有問題，誰挨板子。
“這樣啊，小陸，你通知一下洪秘書長，辦公廳的同志過來一趟。”
省委辦公廳這邊還沒出檔案，省政府已經開始動了。
這事……傳得真快。
沒有任何正式通知，三天之內，這股風從省城漢京刮到各地市，再從地市刮到縣裡。
沒有人知道到底是誰先動的，但所有人都知道——動比不動安全。
漢東省某縣教育局，局長開會，第一句話：同志們，我這間辦公室，量一下，超了。下午我搬，你們各自回去量。
某地級市住建局，辦公室主任連夜組織人手，把隔壁會議室的書櫃搬走一半，在裡面放了兩張辦公桌，對外宣佈騰出來給年輕同志用，實質上是在物理上縮減局長辦公室的面積。
某市政法委，直接把正副書記的辦公室中間打了個門洞，兩間變一間，號稱加強協同辦公。後來兩個人因為對方打電話聲音太大鬧了彆扭，但誰也不提重新砌牆的事。
段子在系統內部流傳的速度，比紅標頭檔案快十倍。
流傳最廣的一個版本是：
趙德漢上任第一天，進沙書記辦公室，拍了桌子，說你這個上樑不正！沙書記當場就震了，第二天就讓人來拆牆。
另一個加強版：
不是拍桌子，是趙書記拿捲尺，當著沙書記的面量，量完了拍下來，說我這個留作備案。
還有終極進化版：
趙書記到沙書記那裡喝茶，喝完直接掏出手機給中紀委發了條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