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做過市委書記,知道徵地裡面的問題。
有一些要求比較高的拆遷戶,也可以理解。
畢竟是人家的房子,人家的地。
但是你價格怎麼能差幾個億?
春江新區政府也真是,不花自己的錢不心疼。
12.8個億,居然還認為合適。
高育良不再糾結這個數字,他看向副區長吳冠軍。
“吳區長,這個價格,我高育良肯定不會簽字。
我希望春江新區能解釋一下,這五個億多花到哪裡去了?
那些新房子,是怎麼來的?”
他站起身,和助理路平一前一後離開會議室。
路平三十五六歲,戴一副眼鏡,文質彬彬。
他是京州大學校長辦公室副主任,現在成了高育良的助理。
對於這位新上任的華漢大學校長,路平心裡有些敬畏。
這可是原來的省委三把手。
漢東政法委書記。
雖說下來了,但是餘威尚在。
路平只是聽別人傳聞,高育良得罪了沙瑞金,才落得如此下場。
春江新區的白書記,那可是沙瑞金的人。
肯定不會讓高育良太舒服。
高育良走後,吳冠軍又把材料翻了一遍。
“老宋,你怎麼搞的?
伊河村搞那麼多新房,你以為高育良看不出來?
他可不是生瓜蛋子。”
宋衛根嘿嘿一笑:“吳區長。
我這都是一戶一戶量的。
人家說是房子,你說不是。
那到時候你能拆的動?
村裡的事,你比我清楚。
萬一發生點啥事,咱們都吃不了兜著走。
政府投資幾百億搞大學,也沒必要在這裡扣這幾個億吧。”
吳冠軍,宋衛根,林局長。
這些人都不著急,你不給錢,我就不幹。
哪怕你換個人來,伊河村的村民,那都是一樣不好對付。
路平開車,高育良坐在後座上,兩人駛出春江新區政府大院。
為了響應省裡號召,現在漢東省的公務用車,以國產為主。
京州的單位用車,多換成了漢江汽車。
高育良現在乘坐的就是漢江汽車的高階車型。
漢江A6系列。
高育良手指在座椅上輕輕敲打,忽然睜開眼說道。
“小路,把車子停到體育小鎮。
我們去附近轉轉。”
“好的,高校長。”
體育小鎮經過整修,現在已經開始營業。
運營方換成了京州國資委下屬的企業,京州體育小鎮運營管理有限公司。
現在定位是半公益性質的體育場館。
總體門票價格比以前降低了三成左右,深受百姓喜愛。
高育良和路平穿過整潔的體育小鎮。
來去匆匆的都是一些身穿運動套裝,或者揹著各種球拍的運動人士。
原來的春江高爾夫球場,現在只剩下一個小型的練習場所。
原來違規建設的一大片球場上,現在密密麻麻的全是各種建築。
高育良沿著外圍走了半個小時左右,看到池塘邊有一戶農家。
他示意路平上去敲門。
邦邦邦,敲門聲引起一陣狗叫。
隨後有個五十多歲的村民拉開大門看了一眼:“你們幹甚麼的?”
路平道:“大叔,嗯……我們是華漢大學的老師。這裡要蓋大學了,呃,您知道吧?我們是過來看一看地形。”
那村民往外走了幾步,東張西望一陣兒,沒看到其他人,急忙把路平拉進院門。高育良也跟著走進小院,村民“哐當”一聲,把門關上。
這小院裡拾掇得非常乾淨,院中間放了一張木頭的小矮桌和幾個小竹椅。
這位村民像是個見過世面的,見到兩人絲毫沒有怯懦。
他大聲說道:“我姓陳,陳有福。你們怎麼稱呼啊?”
路平介紹道:“我姓路,這位是高老師。”
陳有福的眼光在高育良身上打量一番,說道:“這高老師是個領導吧?一看啊,這氣質就跟老百姓不一樣。快坐吧!”
高育良微微一笑:“算不上甚麼領導,在學校管點後勤。”
“老陳那,你這院子不小啊,到時候一拆遷,那可真就成了大富翁了。”
一說到拆遷,陳有福明顯氣不打一處來,把他的茶壺重重放在桌上:“這叫甚麼世道?我們的房子,我們的地,拆遷分的錢還沒有那幫貪官多!”
高育良的手機已經悄悄開啟了錄音功能。聽到這陳有福如此激憤,正是他想要的。
高育良緩緩說道:“老陳吶,這市裡對拆遷可是有嚴格要求的——陽光拆遷。村裡就是截留一部分,也不可能比你們的還多吧?”
陳有福道:“高老師,你這是在學校待的時間太長了。
我們村兒拆遷的錢啊,都讓王八蛋曹鵬和上面人分了。他TMD搞了幾個億,養了一堆狗腿子,我們是敢怒不敢言。
想當年我和曹鵬競選支書,他他媽就弄幾個人,把我的腿打斷了。我一直不服!”
高育良聽到這話,眉頭微微緊鎖。
京州這幾年,治安算是比較好的,可是依然有一些不和諧的聲音。
高育良道,“老陳,這話可不能亂說。亂說是要負法律責任的。”
老陳點上一支菸,嘿嘿一笑:“他媽的,曹鵬家裡的錢都快流出來了。在村裡蓋了大院子,在京州市裡幾套房,在我們縣城還有十幾套房。
他媽的,一個村支書去哪弄這麼多錢?上面的人也不知道幹甚麼吃的,也不下來查查這些村霸!”
這話說得高育良臉微微發紅——畢竟政法系統一直是他在管理。
從陳有福的幾句話裡,高育良已經初步判斷出來拆遷的癥結所在:如果沒有曹鵬這樣的人,村民斷然不可能做到這麼“統一”。
陳有福越說越激動,返回屋裡,掏出一張租賃合同。他後面的水塘居然租給了一個叫曹徵的人,租期10年。而這合同,就最多簽了幾個月。
陳有福說道:“瞧見沒有?我要是不籤這合同,我一家子都甭想安生。這到時候一拆,最少得給曹家分一多半兒!”
高育良道:“那你們就沒有去告他?”
陳有福冷笑一聲:“別看曹家是個村支書,通著天呢。”
高育良拿起保溫杯,咕咚咕咚喝了幾口熱水。
“老陳,京州還是有說理的地方。”
話音未落,遠遠聽到外面一陣摩托車轟鳴聲。
陳有福臉色頓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