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志良推開高育良的院門,沙瑞金緩步進入。
高育良站起身微笑一下:“沙書記,你看我這手,就不跟你握手了。”
沙瑞金笑著說道:“育良同志,你這是雙手沾滿泥土,腳踏實地。
小隋啊,你去幫育良同志鬆鬆土。”
小隋擼起袖子就上,高育良沒有阻攔:“沙書記,你工作這麼忙,怎麼有空到我這裡來了?
是不是通知我要搬出省委宿舍?
我拾掇花草,就是為了搬家,這些老夥計我捨不得啊,我是個念舊的人。”
沙瑞金擺擺手:“育良同志,你想多了。
你到政協也是領導崗位,級別沒變,就踏踏實實在這裡繼續住下來。”
高育良從花圃走出來,到水龍頭洗了洗手,拉了一把藤椅坐到沙瑞金身邊。
沙瑞金道:“育良同志,我今天來,是想跟你拉拉家常。”
高育良暗笑一聲,你沙瑞金哪裡有甚麼家常來跟我嘮。
“好啊,沙書記,我現在可有的是時間。咱們聊到天亮都沒問題。”
沙瑞金聽到高育良話語裡滿是怒火。
這完全可以理解,副省級大員突然遭遇這樣的變故,任誰都不會平靜。
“育良同志,你愛人的事情,我跟國富同志溝透過,她是無辜的,都是那個商人用心險惡,想把育良同志拉進水。”
高育良一擺手:“沙書記,這個事情不用再提,我高育良完全支援組織的決定。
但是我高育良希望沙書記能夠一視同仁。”
沙瑞金點點頭:“育良同志,你在政法系統工作多年,無論是理論還是實踐都有很豐富的經驗。
政法工作是一項非常重要的工作。
你到政協那邊後,依然能發揮影響力,希望育良同志能夠幫助省委,特別是幫助未來的政法委書記,穩住政法這條線。”
中組部趙部長對漢東,尤其是沙瑞金的批評,高育良都記在心裡。
我高育良雖然落敗,你沙瑞金也沒落下甚麼好。
從你提名的接替我高育良的人就可以看出,上面對你的不滿。
你不是在反腐,而是在建立沙家幫。
你這一下,打亂了上面的佈局。
林永聚一走,我高育良也走了,這省裡得亂成甚麼樣?
你今天來找我,讓我穩住政法系統,你早幹甚麼去了。
你把我按在地上,我還得幫你?
高育良這時候沒甚麼壓力,我已經不在省委,我在政協,還能監督你沙瑞金。
高育良輕輕拍拍褲子上蹭的沙土。
“沙書記。
我沒那麼大能量。
外界傳的甚麼漢大幫,你信,我高育良也不信。
漢東大學是漢東最好的大學,出幾個人才那不是很正常?
我的得意門生,陳海同志。
我都好幾年沒見過他的面了,侯亮平也跟人間蒸發一樣。
這能是漢大幫?
漢東的各級政法幹部,多多少少都跟漢大有些關係。
這難道都是我高育良提拔,安排的?!”
沙瑞金一怔,高育良這是威脅我?
漢東的政法幹部,都跟漢大有關係?
這句話倒是一句實話。
這幫人,多多少少都有一些默契在裡面。
包括現在的公安廳長祁同偉,京州市公安局長程度,省高檢,紀檢委等多名幹部。
我沙瑞金可能把這些人都換掉嗎?
沙瑞金呵呵一笑:“漢大,出人才啊。
這都是育良同志這些教授教育的好。
漢東有些歷史遺留問題,有些盤根錯節的關係,還是需要你這樣的老同志出面協調、化解。
漢東,是育良同志的家鄉,我們都需要一個穩定,發展的漢東。”
這話說得很直白,也很有分量。
翻譯過來就是:你雖然下去了,但你的舊部、你的影響力還在。
我希望你能主動配合,幫我把“漢大幫”的殘餘勢力安撫好、消化掉,實現平穩過渡,別給我添亂。
作為交換,我可以給你一定的尊重和體面,甚至在政協那邊給你一定的空間。
高育良聽著,臉上沒有任何波瀾,只是用手指慢慢摩挲著溫熱的茶杯。
他太清楚沙瑞金的意圖了。
這是要“招安”,要“杯酒釋兵權”,用虛名和所謂的“影響力”來換取他對舊部命運的無條件放棄,以及他本人的徹底沉默。
“瑞金書記,感謝你的信任,也感謝你還能跟我這個無權無勢的老傢伙叫來談這些。”他的聲音平穩,帶著一貫的學者腔調,但每個字都像斟酌過,“我服從組織安排,也理解省委穩定大局的良苦用心。
到了政協,我會盡我所能,發揮餘熱。”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更深沉,也更具試探性:“不過,瑞金書記,穩定政法這條線,光靠我一個退下來的老同志‘發揮影響力’去協調,怕是治標不治本啊。
下面的同志,尤其是那些關鍵崗位上的同志,他們認的不是我高育良這個人,而是組織賦予的職責和權威。
要讓他們真正收心、穩住,最有效的辦法,是讓他們看到希望,看到傳承,看到組織對他們這個系統、這支隊伍的持續重視和信任。”
沙瑞金眼神微凝,知道正題要來了:“哦?育良同志有甚麼具體想法?”
高育良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卻字字清晰:“祁同偉。”
他頓了頓,觀察著沙瑞金的反應,繼續說道:
“同偉這個人,毛病是有,但能力更強。
他是公安戰線的老兵,從基層一步一個腳印上來,熟悉全省的治安情況,在政法系統內部也有威信。
他是我學生不假,但更是黨培養多年的幹部。
這次我的事情,他作為副省長,公安廳長,壓力很大,但也經受住了考驗。
如果,能由他接任省委常委、政法委書記, 那麼,政法系統的人心,瞬間就能安定下來。
他們會認為,這是組織對政法系統工作的肯定,是對系統內幹部的信任,而不是一場清洗。
同偉上位,他能以最快的速度整合力量,確保刀把子牢牢掌握在可靠的人手裡,全力支援省委的決策。這比任何一個空降的幹部,或者……其他系統的同志來接任,都要來得穩妥、高效。”
他丟擲了核心條件,然後緩緩靠回沙發背,給出了一個看似為沙瑞金著想的理由:
“當然,”高育良最後補充,語氣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淡然,“這只是我個人的一點不成熟的建議,供你參考。一切都由省委,由中央定奪。無論結果如何,我都會配合省委的工作。”
條件。
這是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