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德漢“哦”了一聲，語氣平和：

“陳老，您也是做過京州市長的老同志，

我相信您的眼光，

絕對要比普通市民高得多。

咱們京州的發展，

正需要您這樣的老同志，

多給提提意見，把把關。”

他頓了頓，誠懇道：

“今天呢，我也不安排別的工作——

我陪您下去轉轉。”

這番態度，反倒讓陳岩石一下摸不著頭腦：

這小子……到底想幹甚麼？

趙德漢立刻讓人安排妥當：

一輛考斯特中巴，兩輛通勤保障車，

還專門調來市裡的兩位醫療專家隨行。

車隊載著三位老同志，緩緩駛出城區。

車子先路過光明區，一路向南。

越往南走，經濟越顯凋敝，

市政建設也遠不如市區。

開了一個多小時，

道路開始顛簸起來。

趙德漢在車上一邊觀察路況，

一邊對陳岩石說道：

“陳老，石樑縣您肯定不陌生。

聽說您當市長那會兒，就非常重視這裡。

畢竟您是老革命，

最見不得的就是百姓受苦。”

陳岩石點點頭：

“趙書記，你這句話說得非常對。”

車子並未進入石樑縣縣城，

只在郊區一處高地停下。

趙德漢陪著三位老人下車。

他指著遠處破舊的村落和荒蕪的田地，

輕聲問：

“陳老，這裡和光明峰比，您覺得如何？”

陳岩石眉頭緊鎖，

久久凝望。

忽然嘆道：

“老齊啊，你看看這地方——

咱們以前肯定來過。

這都多少年了，

沒一點變化呀！”

被稱作“老齊”的，

是原京州市法院院長。

他忙附和：

“是啊，陳老。

想當初我還在這石樑縣工作過，

現在比那時候……強得有限。”

趙德漢擔心三位老人身體吃不消，

沒再多停留，

便扶他們上車返回。

回程路上，

趙德漢才緩緩道出真意：

“陳老、齊老，

咱們京州的發展，

您三位最有發言權——

太不均衡了。

我不是反對建高樓大廈。

但作為市裡的領導，

不能只考慮自己的政績，

更要關注整體的發展。

這京州中心大廈，

您幾位可能只是透過新聞了解。

可實際上，

到目前為止，

已經投進去接近100個億。”

“甚麼？！”

三位老人齊聲驚呼。

“100個億？蓋個樓就要100個億？

這100個億，

拿來修路、建學校、投資貧困地區，

得帶動多少人致富啊！”

看到三人震驚的神情，

趙德漢繼續道：

“這100億，如果能建成，也就罷了。

可到現在，工程最多完成三分之一。

也就是說，

後面還得再投100多個億！

而建成以後，

光是摩天大樓的維護費用，

一年就得好幾個億。

哪個企業能承受這麼高的租金？

最後還不是靠市財政來養著？

陳老，您是當過市長的人，

您說——

這樣的專案，

是咱們漢東省京州市能負擔得起的嗎？”

陳岩石臉上的興師問罪之氣早已消散，

此刻呆坐在座位上，

半晌說不出話。

這些事……

李達康這個兔崽子，

從來就沒提起過！

趙德漢這個人，不像李達康說的那樣跋扈。

人家是講道理的嘛。

對我們老同志也非常尊敬，這麼忙的情況下，還開車帶我們出來視察。

說的話，也都很接地氣。

不像那個李達康，動不動就談甚麼大道理。

趙德漢看到陳岩石的反應，和自己預想的差不多。

“陳老。

我們市委，非常尊重老同志和百姓的意見。

關於這個專案，還是要充分討論，充分認證。

任何人都不能隨便一張嘴，就決定這麼大的專案。”

陳岩石深表同意，點點頭。

趙德漢在對光明峰專案持續造勢的同時，

由方禹帶隊的專項審計小組，

已正式入駐光明峰專案指揮部。

全市抽調的精兵強將，

加上第三方權威會計師事務所，

在方禹的高效協調下，

工作進展神速。

很快，一份《京州中心大廈專案專項審計初期報告》

便擺在了趙德漢的案頭。

報告摘要：

根據京州市委關於對京州中心大廈專案開展專項審計的決定，

審計工作組於2018年10月進駐京州市光明區，

對該專案的立項審批、招投標程式、工程建設管理、資金使用流向等情況

進行了全面現場審計。

初步發現：

該專案在招投標環節、工程違法轉包、大額資金挪用等方面，

存在嚴重違規問題，

涉嫌利益輸送及國有資產流失風險。

趙德漢眉頭緊鎖，

手指重重敲在報告末頁。

問題比預想的還要深。

建築公司、建材公司……

背後都有一個共同的影子——

礪石資本。

他緩緩合上檔案，

低聲自語：

“礪石資本……

實控人是勵承業。”

這個名字，

他並不陌生。

而此刻，

它像一根毒刺，

深深扎進了京州中心大廈的鋼筋水泥之中。

“李達康啊，李達康。

你家姑爺乾的好事。”

京州市政府，陳海辦公室內。

歐陽志站在辦公桌前，神色凝重：

“陳市長，市委派來的審計團隊……

來者不善啊。

這麼大的工程，

想找點毛病，那真是太簡單了。

當初就不該讓這個審計組下來。”

陳海沒說話，

只是緩緩轉動手中鉛筆，

眼神冷峻。

歐陽志又壓低聲音：

“那個審計組長——

就是以前春江新區出來的，

跟趙德漢關係不淺。

這結果……肯定不會太好。”

陳海猛地將鉛筆“啪”地一聲拍在桌上，

目光如刀：

“歐陽同志，

你不會在這專案裡拿了甚麼好處吧？

身正不怕影子斜！

專案要是真沒問題，

他能審計出問題來？”

歐陽志心頭一緊，

暗自咬牙：

出了事，

就都是我這個總指揮的鍋；

有了功勞，

全是你和李達康的。

怪不得孫連城成了滾刀肉——

這他媽的活兒，

誰還願意幹？

但他面上不敢流露，

只深吸一口氣，

低聲應道：

“陳市長，我問心無愧。

只怕有人拿著放大鏡找問題。

再說了，這裡面很多專案，那可都是勵總做的。”

陳海一愣。

這勵承志，就是個大滑頭。

打著李達康的旗號，在市裡接了不少工程。

自己承諾給大廈的投資款，遲遲不到賬，倒是因為工程賺了不少。

“不管甚麼總。

查到誰的問題，就是誰的問題。”

陳海的話，當天晚上就傳進勵承業的耳朵。

林蔭路六十三號。

歐陽志和勵承業相對而坐。

勵承業手持酒杯，臉上絲毫沒有慌張。

“歐陽書記，我已經準備好罰款了。

你放心，不會牽扯到別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