勵承業不知這句話的深淺,不敢貿然回答。
他現在的身份,是李達康的準女婿,鐵定是李達康這條線上的人。
而勵長清,和高育良關係走得近。
他和勵長清確實有一定的往來——
這件事辦好了,叫左右逢源;
辦砸了,那就是兩頭不討好。
勵承業只好含糊其辭:“是的,陳市長。我們家和勵長清市長家算是同姓。我父親和他們家來往比較多。我呢,很早就出國留學,回來後一直在京州發展。”
陳海“哦”了一聲,並沒有做太多回應。
此刻,他腦子裡只有一件事——京州市委書記。
本來他以為這事會水到渠成:
沙瑞金已在漢東站穩腳跟,
自己又是京州市長,
無論從資歷、實績還是程式上看,由他接掌京州,都是必然結果。
沒想到,林永聚和高育良都跳出來力挺趙德漢。
林永聚挺趙德漢,自然是因為他們本就是一條線上的;
高育良挺趙德漢,純粹是為了削弱沙瑞金在常委會上的話語權。
但陳海不得不承認——
趙德漢的成績確實亮眼:
春江新區今日之繁榮,至少一半功勞在他;
到了京海之後,從市政建設、經濟發展、民生工程,到京海機場這個超大型專案,幾乎是鶴立雞群。
如果真讓中組部下來考察,
陳海手裡,還真沒甚麼太拿得出手的硬核政績。
所以,他的心思很明確:
趙德漢絕不能進推薦名單。
可眼下,沙瑞金已經不好再強行發力——
上次常委會上那種僵持局面,他已經盡了全力。
若再強壓著把趙德漢摁下去,
外界只會說他搞“一言堂”,
反而會激起林永聚和高育良更強烈的反彈。
而陳海並非沒有籌碼——
他在京州根基深厚,
加上陳岩石留下的政治遺產和諸多老戰友的關係,
他在漢東能調動的資源,遠比趙德漢多得多。
原反貪局,那可是他的“老家”。
季昌明,還有如今嫁給趙東來的陸亦可,
都是他可以動用的力量。
如果在這個節骨眼上,趙德漢捲進某個案子……
那對自己,將是相當有利。
以陳海的身份,他現在絕不會主動提起那件事——
但可以稍微暗示一下勵承業,點到為止。
於是,陳海又鼓勵了大家幾句,語氣親切而莊重,隨後找了個藉口先行離開。
而他的秘書陸春雷卻留了下來,陪著勵承業、白清舟、呂萬年等人繼續喝酒。
酒局散了之後,陸春雷依然沒有著急離開,反而提出要和勵承業單獨敘一敘。
勵承業心裡清楚:陸秘書平時忙得腳不沾地,哪有閒工夫陪他扯淡?既然特意留下,那自然是有要事。
領導一走,陸春雷的表情和動作立刻變了個人——
沒了半分拘謹。
畢竟,只要不在陳海身邊,他陸春雷下到地方,那都是被人捧著敬著的主。
勵承業試探性地問:“陸處長,要不要找幾個人過來陪著,放鬆放鬆?”
陸春雷連忙擺手:“別別別!勵總,你沒看新聞啊?巡視組可是在漢東呢!”
勵承業嘿嘿一笑:“巡視組?查不到這裡。”
陸春雷道:“勵總,咱們踏踏實實喝一會兒。今天陳市長給我放了假,我得好好放鬆放鬆。”
勵承業當然求之不得。
李達康一走,金強又被外放到縣裡當縣長,
如今這京州,陳海和陸春雷就是第一實權派——
他巴結都來不及!
幾杯酒下肚,陸春雷酒量似乎不太行,話漸漸多了起來。
他壓低聲音:“勵總啊……這李書記一走,你猜誰來當這個市委書記?”
勵承業不假思索:“那還用說?肯定是咱們陳市長啊!在京州,還有比他更合適的嗎?”
陸春雷擺擺手,意味深長:“勵總,你這就有點不瞭解行情了。現在那個趙德漢,呼聲也很高啊。”
“趙德漢要是回到京州當一把手,你覺得怎麼樣?”
勵承業一聽這話,酒杯差點掉下來。
這他媽趙德漢?那可不好對付!
在京海,他哥勵承志被趙德漢折騰得差點破產,還是靠他四處拉投資人勉強撐住;
而勵長清現在更是像只老鼠一樣,惶惶不可終日。
他要是回京州掌舵,就勵承業這些年乾的那些事兒——
早就該露餡了!
他猛灌兩口酒,強作鎮定:“不能吧,陸處長?照我說,他一個外來戶,還能不聽沙書記的?”
陸春雷嘿嘿一笑:“你老丈人本來要上副省,這不也沒弄成?”
“趙德漢背後可是有林永聚他們撐著。省裡那些人,誰來當京州市委書記,他們其實無所謂——”
“但對咱們來說,那可是天壤之別!”
“要是陳市長上位,那京州就是咱們說了算,你勵總的生意,絕對越做越大。”
“可要是趙德漢來了……”
他頓了頓,眼神一冷:
“那可就不好說了。”
勵承業兩手一攤,苦笑道:“陸處長,這誰來當市委書記?這事兒……咱們也插不上手啊。”
陸春雷半醉半醒,眯著眼嘟囔道:
“趙德漢在春江新區搞那麼多工程,到了京海又上馬這麼多專案,我就不信裡頭一點事都沒有。”
他壓低聲音,帶著酒氣:“聽說他可把你哥哥折騰得不輕。”
勵承業聽到這話,猛地愣住了。
這陸春雷,當真喝醉了嗎?
怕未必。
又是提趙德漢,又是提巡視組,又是說甚麼專案的事。
這分明是——讓他交投名狀!
現在去巡視組舉報趙德漢,對誰最有利?
當然是陳市長。
勵承業可不是傻子。這種事一旦摻和,稍有不慎,就是萬丈深淵。
他趕緊又“咚咚咚”灌了幾口酒,順勢往沙發上一躺,裝出醉意醺醺的樣子:
“啊……陸處長,你說的那確實是……只要趙德漢真有甚麼違法亂紀的事,那肯定……肯定會有人去舉報他……肯定會……”
話沒說完,他頭一歪,彷彿醉得不省人事。
送走陸春雷之後,勵承業翻出自己手機相簿。
裡面可是有幾張趙德漢在豪華飯店宴請投資人的照片。
這東西真是個好東西。
哪怕查出來,趙德漢也最多是個警告一類。
不過,陳市長就能利用這件事做文章。
勵承業開啟電腦,找到巡視組的舉報郵箱,直愣愣看了半個小時。
“媽的,趙德漢不能讓他來京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