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樓的房間很小，只有一張落滿灰塵的單人床。
但是，姜薇她睡不著。
只要一閉上眼，白日裡的那些事情，就會在腦海裡面反覆交替。
前世七年，她殺過怪物，鬥過人心，在屍山血海裡掙扎求生，自以為已經見識了所有的黑暗。
可這個綠洲鎮，這些偽人，卻讓她第一次感到了某種發自骨髓的寒意。
這不是力量的對抗，而是概念的抹殺。
你如何去戰勝一個，能完美複製你一切，甚至比你更像你自己的東西？
就在她思緒紛亂之際，身後響起了極其輕微的，木質樓梯被踩動的‘吱呀’聲。
姜薇沒有回頭，但握著刀柄的手指，已經收緊。
腳步聲停在了她的房門口。
那人沒有敲門，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
整個空間，安靜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聲。
“有事？”姜薇率先打破了沉默。
宋昭風推門走了進來，他身上還帶著夜的涼氣，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明亮。
他也睡不著。
“這個時候來找我聊天，不怕被當成偽人處理掉？”姜薇的聲線很平，聽不出喜怒。
宋昭風走到她身邊，與她並肩看著窗外。
“你似乎對這裡的規則，並不意外。”他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丟擲了自己的。
“面對偽人的時候，你太淡然了。”他側過頭，在昏暗的光線下，審視著她的側臉，“這不像一個普通倖存者該有的反應。”
姜薇的心裡，那根弦再次繃緊。
這個男人，又開始了。
“那在你看來，我應該是甚麼反應？”姜薇反問，“抱著頭蹲在地上尖叫？還是跪下來求神拜佛？”
宋昭風沒有被她帶跑。
“你不一定是倖存者。”
“說不定，你也是懂得規則的實驗玩家。”
他停頓了一下，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姜薇的神經上敲擊。
“我聽說過一種玩家，他們不算是新人。”
“他們屬於……”
“二次刷副本。”
姜薇的呼吸，在這一瞬間，幾乎停滯。
二次刷副本！
這是甚麼意思？
難道他也……是重生的？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強行掐斷。
不可能。
如果他也是重生的，他們第一次在收費站見面時，他就不會是那種反應。
這個詞，聽起來更像是某種……內部術語。
實驗玩家？測試者？
她猛地轉頭，死死地盯著宋昭風的臉，試圖從他那張萬年不變的撲克臉上，找出一絲一毫的破綻。
難道，他根本不是甚麼玩家，而是這個該死遊戲的……一部分？
這個猜測，讓姜薇渾身的血液都幾乎要凝固。
如果這是真的，那她最大的秘密，在她最大的依仗面前，豈不是從一開始就形同虛設？
她重生的記憶，在他眼裡，可能只是測試者資料庫裡的一行程式碼。
“看來我猜對了。”宋昭風捕捉到了她瞬間的僵硬。
姜薇立刻收回了所有外洩的情緒，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嘲諷的弧度。
“二次刷副本？那是甚麼？遊戲打輸了還能再開一局？你以為這是網咖包夜？”
她將話題引向一個荒謬的方向，試圖用插科打諢來掩飾內心的驚濤駭浪。
“既然有這麼好的事，那你又是哪一種？三次刷副本的骨灰級玩家？”
宋昭風看著她滴水不漏的偽裝，沒有再逼問下去。
牌局到了這裡，雙方都亮出了一張無關緊要的牌來試探，卻又都把真正的底牌藏得更深了。
再問下去，就是撕破臉。
“算了。”他收回了視線，重新看向窗外，“當我沒說。”
兩人之間，再次陷入了沉默。
壓抑的，充滿了揣測和提防的沉默。
“先好好休息吧。”最終，還是宋昭風先開了口，他轉身準備離開。
可就在他轉身的瞬間，腳下不知被甚麼東西絆了一下，整個人重心不穩，直直地朝著姜薇的方向撲了過來！
姜薇下意識地想躲，但兩人的距離太近，她只來得及抬起手臂格擋。
下一秒，一個溫熱的身體，就結結實實地壓在了她的身上。
兩人一起摔倒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姜薇被他壓在身下，鼻尖瞬間充斥著他身上那股清冷的，混雜著淡淡機油味的氣息。
她的大腦空白了一瞬，隨即，滔天的怒火轟然炸開。
又是這種爛俗的套路！
“啪！”
一聲清脆的耳光，在死寂的房間裡，顯得格外響亮。
“你耍流氓！”姜薇咬牙切齒，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宋昭風被打得偏過了頭，臉上火辣辣地疼。
他撐起身子，有些狼狽地從她身上爬起來。
“真沒有。”他揉了揉發麻的臉頰，眉頭緊鎖，“只是在這裡坐久了，一時間腿麻了，才踩滑的。”
他趕緊解釋。
腿麻？
這種鬼話誰會信！
姜薇從地上一躍而起，怒火燒得她失去了理智。
她想都沒想，揚起手，就要再給他一巴掌！
可這一次，她的手腕，卻被對方精準地擒住。
宋昭風的力氣很大，鐵鉗一樣，讓她動彈不得。
“你還來？”他的聲音裡，終於帶上了一絲被激怒的火氣。
這段時間以來，他對這個女人積攢的好感和好奇，被這兩巴掌扇得蕩然無存，只剩下一種原始的，屬於男性的征服欲。
他本來不想這樣的。
可現在，是她逼他的。
姜薇還在掙扎，可男女力量的懸殊讓她所有的反抗都顯得徒勞。
就在她張嘴想罵人的瞬間，眼前的俊臉突然放大。
一片溫熱的柔軟，堵住了她所有未出口的咒罵。
姜薇的瞳孔，在這一刻，驟然縮緊。
他……
他竟然敢！
這個吻，帶著懲罰性的，不容拒絕的力道，粗暴地掠奪著她所有的感官。
不知道過了多久，或許只是一瞬，又或許是一個世紀。
宋昭風終於鬆開了她。
他看著眼前這個徹底呆住，滿臉寫著不可置信的女人，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俯下身，湊到她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氣音，一字一句地開口。
“這樣，才是耍流氓。”
“知道嗎？”
說完，他鬆開她的手，頭也不回地轉身就走，只留給姜薇一個決絕的背影。
房門被輕輕帶上。
姜薇還保持著被他擒住手腕的姿勢，僵在原地，一動不動。
臉上，還殘留著他嘴唇的溫度，和那股霸道的氣息。
她的大腦裡，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個放大的，帶著一絲戲謔和得逞的臉。
這個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