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渺抬起手,掌心雷光再度凝聚對準顧夜明的天靈。
“不!不要!姑娘手下留情!手下留情啊!”
淒厲的哀求聲從石室入口傳來。
一直不見蹤影的顧老爺此時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撲倒在顧夜明身前,對著時渺不住磕頭,老淚縱橫。
“姑娘,求求您,饒了主人吧!主人他雖然行事偏激,但他肩負看守邊境之門的重任啊!”
顧老爺聲嘶力竭,額頭磕在堅硬的地面上,砰砰作響,很快嗑破了皮肉,鮮血直流。
“此門關乎兩界平衡,一旦有失恐釀大禍,生靈塗炭!那些女子......固然可憐,但......但為了天下蒼生,主人也是不得已啊!求您看在天下蒼生的份上,饒他一命吧!”
天下蒼生?
時渺掌心的雷光微微顫動,卻沒有立即落下。
顧老爺的話像一根刺扎進她的心裡。
顧夜明罪該萬死,但他‘守門人’的身份和職責確是真實的。
殺了他,那邊境之門會如何?
她不知道門的另一邊是怎樣的世界,但裡世界邪崇橫行,一旦大門崩塌,毀滅性的災難必會淹沒另一邊。
目光掃過顧夜明頸後那道鑰匙刺青,又想起山澗民宿的老闆娘,世界之間似乎存在著些不可違逆的規則,這些情況遠比她想象的複雜。
就在她內心糾結,殺意與理智拉鋸之時,顧夜明卻猛地抬起頭,嘶聲道:“老東西......滾開!我用不著你求情!成王敗寇......要殺便殺!”
“主人!”顧老爺哭出聲。
時渺看著顧夜明那雙充滿偏執瘋狂卻也隱藏著無盡痛苦與空虛的眼睛,又看了看不停磕頭的顧老爺,掌心的雷光最終還是緩緩散去。
她彎腰從旁邊的石案上取回她的龍骨鏈。
溫潤的觸感傳來,她體內翻騰的雷電異能被重新壓制,她那暴戾的情緒也漸漸平息下來。
“顧夜明,我可以不殺你!”她的聲音在狼藉的石室裡顯得格外清晰。
“無論是你這可笑的‘守門人’職責,還是天下蒼生,我都沒那麼關心。只是想想,殺了你或許會給自己帶來更大的麻煩,我沒那閒功夫應付那些麻煩事。”
顧夜明和顧老爺都愣住了,驚疑地看著她。
“但是,”她話鋒一轉,目光銳利如刀。“你必須交出倩倩。我要帶她離開!”
“不可能!”顧夜明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即使重傷在身也爆發出駭人的抗拒與瘋狂。“倩倩是我的!誰也別想帶走她!永遠別想!”
“你的?”
時渺冷笑,上前一步,無形的壓力讓顧夜明呼吸一窒。
“用封印囚禁她的魂魄讓她在冰冷的井底哀嚎,承受無盡的痛苦與孤寂,這就是你所謂的‘愛’?”
“顧夜明,你愛的從來不是倩倩,你愛的是你自己的執念,是你那不肯放手的佔有慾!你口口聲聲說愛她,要和她永遠在一起時問過她願意嗎?她不是物品,是人,她有選擇權。”
時渺的話一字一句錘在顧夜明心上,他張了張嘴,想要為自己辯護,半天卻說不出一個字來,眼中的瘋狂漸漸被深沉的痛苦和茫然取代。
“你們三個人,”她放緩了語氣。“葉煜在幽冥苦等,魂牽夢繞;倩倩在井底倍受煎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而你,守著這空洞的村子和罪惡的丹爐,日夜受良心的譴責和容貌腐朽的恐懼。這就是你想要的‘永遠在一起’?”
“你的自私和殘忍讓所有人都陷入了無邊的痛苦,這是地獄啊。”
顧夜明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他低下頭,數百年來,從來沒有人和他講過這些,或許有人說過卻因為他的偏激和瘋狂,那些話不曾聽進心裡。
他被眼前這個女人暴揍了一頓,瀕死讓他恢復了些許神智,從未有過的清醒讓他驚覺自己犯下了多大的錯誤。
“放手吧,顧夜明。”時渺長長地嘆了口氣,“如果你們真的有緣,不會走到今天這個地步。強行捆綁只會帶來更多的毀滅。放過倩倩,也放過你自己。”
“或許有一天,當你真正懂得甚麼是愛,甚麼是尊重,命運之神自然會安排另一個真正屬於你的新娘與你長廂廝守。”
石室內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只有丹爐火焰偶爾的噗噗聲和顧老爺壓抑的哭聲。
良久,顧夜明才緩緩抬起頭,臉上已滿是淚痕。
他彷彿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靠在牆壁上,閉上了眼睛,聲音沙啞而不捨。
“......去吧......帶她走......給她自由......”
說完這句話,他似是被抽走了所有支撐地徹底癱軟下去,陷入昏迷。
“主人!”顧老爺撲上去,抱著他失聲痛哭。
時渺最後看了一眼昏迷的顧夜明,大步離開了煉丹石室。
南院花園,古井邊。
遙遠的天際透出了一絲極淡的灰白,對面世界的已被黎明的天光微微照亮,這一邊夜色依舊深沉,永無止盡。
封印的石板依舊冰冷,符文黯淡,但沒有了顧夜明力量的維持,封印的強度明顯減弱了不少。
深吸一口氣,時渺將狀態調整到最佳。
這一次不再是偷偷摸摸的試探,而是當刀直入。
雙手按在石板上,精純的靈力混合著被龍骨鏈梳理後變得柔和卻更堅韌的雷息,精準有序地湧入了封印符文之中。
石板上的符文光芒急促閃爍,發出細微的碎裂聲,一道道裂紋以她的手掌為中心,如同蛛網般蔓延開來。
在一聲悶響中,厚重的封印石板連同上面那猙獰的獸形石鎖,一起炸裂開來。
一股積鬱了數百年的陰冷怨氣伴隨著一聲解脫般的卻又充滿了無盡悲傷的長長嘆息,從深不見底的井口裡竄出。
時渺毫不猶豫地縱身一跳,跳入了那彷彿通往地獄的黑暗之中。
井下的空間遠比從井口看上去深邃,寬闊。
並不是筆直向下的,而是在下落一段後進入了一個傾斜的石穴通道。
空氣陰冷潮溼,瀰漫著濃重的土腥味。
她憑藉著指尖凝聚的一點雷息微光,勉強能看清一米範圍的情況。
通道盡頭,是一個不大的天然石室。這裡是囚禁了倩倩魂魄百年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