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煜冰冷的唇離開時渺的耳廓,那聲飽含痛苦與執念的‘倩倩’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她與他之間狹小而危險的空間裡,漾開一圈看不見的漣漪。
石床上,紅燭幽黃的光在他蒼白的側臉上跳躍,將那抹陰鬱襯得更加深邃。
陰氣鎖鏈依舊冰冷地纏繞著她的四肢,但她能感覺到他施加在她身上的那種純粹的力量層面的壓制因為這個名而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鬆動。
那絕非善意,而是心神被驟然拉入某種久遠夢魘的失神。
機會。
時渺壓下所有不適與心驚,藉著蓋頭半掩,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困惑與好奇,輕問:
“倩倩.....是誰?”
這個上名字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捅開了葉煜血眸深處某個鏽蝕的閘門。
他的身體幾不可察的僵了一下,他沒想到時渺會在意,更沒想到她問起。
他那總是縈繞著邪魅與漫不經心的臉上突然浮現出一種近乎猙獰的痛苦,那雙血色瞳孔收縮,彷彿被無形的針狠狠刺中。
他猛地直起身,退開半步,不再看時渺,而是將目光投向巖洞深處那無盡的黑暗,好似那裡有他窮盡歲月也無法觸及的幻影。
“倩倩.....”他低聲重複,聲音乾澀,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破碎的胸腔裡擠出來般,“她.....是我的妻......是我未過門的妻子......”
回憶的碎片如同毒蛇,噬咬著他,讓這位不可一世的幽冥之主氣息變得紊亂不穩。
“她呢?”時渺將他那翻騰的情緒收底眼底,小心翼翼地又問。“她怎麼沒和你一起?”
“我們私定了終身,就在這幽冥峽谷外的山花爛漫之地,她說......她不怕我是世人眼中的‘異類’,她說.....要穿著最美的嫁衣,堂堂正正嫁給我.....”
葉煜的聲音漸漸低下去,夾雜著磨牙的恨意。
“可是,婚禮那天.....顧夜明來了,他帶著人來了......他們搶走了她,當著我的面!......我拼命......可我太弱了,他們......活活打死了我......把我的屍身扔進了這片自古以來的亂葬崗,幽冥最汙穢的角落。”
他雙手猛地攥緊,指節發出咯咯的聲響,周身陰氣不受控制地洶湧翻滾,洞府內的紅燭火苗瘋狂搖曳。
“我恨!我不甘!我的執念,我的怨恨,與這片土地千百年積累的陰穢死氣融為了一體......我成為這裡的‘主’,卻也成了這裡的‘囚’!”
說著,他倏地轉頭,血紅的眼睛死死盯著時渺,眼裡翻湧的滔天恨意與無盡的悲哀。
“我能感知幽冥每一縷激魂的哭泣,卻感知不到她,一絲一毫都感知不到。我不知道顧夜明會怎樣待她,不知道她是死是活......是不是她在受苦......是不是已經忘了我......”
強大的幽冥之主此刻流露出的竟是一種令人心頭髮酸的無助與絕望。
他對倩倩的思念已然成了支撐他在這無盡幽冥中存在的唯一執念,也成了他最致命的弱點。
時渺靜靜地聽著,強大的怨念波及著她,洶湧的陰氣撲面而來,利刃般剮著她。
她難過得心跳加劇,頭腦卻異常的清醒。
這悲慘的往事或許能成為她脫身的契機。
“所以,”她緩緩開口,“你搶我,是因為我穿著這件紅嫁衣,像她?還是因為.....我是顧夜明新娶的新娘?”
葉煜血眸一凝,危險的光芒再次閃爍。
時渺心臟縮緊,沉了一口氣,不等他回答繼續說:“如果,你放了我,讓我順利進入靈泉村,進入顧家,我可以幫你尋找倩倩的下落。”
“無論她是生是死,只要她還在靈泉村,或者有線索留存,我一定想辦法將她帶來見你。”
時渺頓了下,又道。
“畢竟,一個能自由活動在顧家內部,名正言順的新娘總比你自己派那些容易被識破的怨靈去探查要方便得多,不是嗎?”
這個提議顯然極具誘惑力。葉煜臉上的痛苦與暴戾稍稍收斂,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審視和算計。
他飄忽的目光在時渺身上游走,評估著這個女人話語中的可信度。
確實,從未有人主動提出幫他,他也曾嘗試控制透過峽谷的活人,甚至精心培養怨靈潛入,但顧家有特殊手段總能識破,讓他屢屢失敗。
“我憑甚麼相信你?”他冷冷道,“一個不知道甚麼原因願意嫁進顧家的異鄉人,轉頭就為了保命或利益出賣我。”
時渺早料到他不會輕易相信,幸虧劉大拿他們給她穿嫁衣時沒有取走她隨身的小挎包,她艱難地動了動被鎖鏈束縛的右手,想要從包裡取東西。
葉煜眯了眯眼,鎖鏈稍稍鬆動些許,讓她勉強夠到挎包。
時渺小心地從內層取出那幾張被仔細保管的照片。
“這幾張照片對我而言比命更重要。”她將照片舉到他能看清的位置,真摯道。“照片上的人是我妹妹,是我來到這裡的原因。為了找到她,我可以不惜一切。”
她抬頭,迎向他審視的目光。
“就像你,為了倩倩可以固守幽冥與顧家為敵,我的牽掛不比你輕。我用最珍貴的東西抵押給你,若我背叛承諾或一去不回,這些照片隨你處置。但若我守信,找到倩倩的訊息或人,你必須將它們完好無損地還給我。”
照片上,時妍明媚的笑容與這個陰森詭譎的洞府格格不入。
那份鮮活的生命力與親情羈絆是如此真實,觸動了葉煜心底的心絃,他沉默了很久,血眸在時渺手中的照片和一襲紅嫁衣的她間來回掃視。
最終,他緩緩抬手,纏繞在她身上的陰氣鎖鏈鬆開,縮回虛空,洞府內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也消散了不少。
“好。”葉煜下了決心。“我放你走,照片我暫且保管,記住你的承諾,異鄉人,若你敢欺騙我......”
他血眸中紅光大盛,一股遠比鎖鏈更陰寒的印記無聲無息地烙入她手腕面板之下,形成一個極淡的似是滴血花瓣的痕跡。
“無論你逃到哪裡,幽冥的追索都會找到你。”
“我明白。”時渺低頭看腕上的印記,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