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皮大片剝落露出發黴變黑的牆體,鑲在牆上的指示牌亮著綠色的光,幽幽照亮向上的樓梯道。
樓梯道里,時渺偶爾能踩到散落的藥瓶,針筒或是乾涸發黑的血漬,滋嘎叮噹的聲響使得黑暗深處更加狂躁。
很快,她到達了三樓,拐出樓梯口。
走廊的天花板上亮著一排相對穩定的電燈,驅逐了這裡大部分的黑暗。
走廊兩側的病房門大多損壞,裡面是沉寂的灰暗。
唯有少數的幾間,從門縫裡透出微弱的光,她聽到從裡頭傳出的極其微弱的,壓抑的呻吟。
那些畏光的怪物聚集在每一點微弱生命氣息的附近,像禿鷲般耐心等候著。
呼吸裡充斥著腐敗與絕望的味道,時渺一次次質疑這份手裡的外賣,它的終點真的是所謂的點單客戶,還是別的甚麼?
314。
終於的,她找到了位於走廊盡頭右側的病房,門上數字的斑駁白漆勉強可辨。
保持著基本完整的門虛掩著,她左掌斂力,電光潛進面板之下,然後撐住門板輕輕推開。
房間不大,應該容納四張病床的空間,如今只剩下一張鐵架床靠牆擺放,其餘地方堆滿了雜物。
房間的天花板上亮著一盞燈,為了增強驅逐黑暗的亮度,床頭櫃上還點著一盞煤油燈,玻璃罩被燻得昏黃,那如豆的小小火苗頑強地跳動著。
一個三十出頭的女人蜷縮在床邊的木椅上,她穿著洗得發白的灰色厚外套,身形削瘦得厲害,臉頰凹陷,眼下是長期缺乏睡眠與極度焦慮導致的一片濃重青黑。
聽見門響,她似受驚的動物般猛地抬頭,眼神驚恐,待看清時渺身上配送員制服和手中提著有老陳字樣的保溫袋時,那驚恐才化為一絲急切的近乎哭泣的期待。
“是......是胡辣湯嗎?”她的聲音沙啞乾澀。
“陳雪梅女士?”時渺核對了一下手機上的資訊。
“是,是我。”女人點頭,幾乎撲過來的接過保溫袋。
時渺觸動到女人的手,對方顫抖得厲害。
叫陳雪梅的女人拿到保溫袋立即轉身跑回床邊,聲音瞬間柔軟了幾分,還帶著哽咽:
“阿洋,吃的來了,這次加了很多辣椒,你一定會好受點的.....”
這時,時渺才看清床上的人。
一個男人裹在髒汙的厚毯子裡,露出的臉瘦脫了形,顴骨高聳,面板是一種不祥的灰青色,隱隱可見的一塊塊黑斑。
男人雙眼緊閉,呼吸微弱而急促,每次吸氣都帶著拉風箱般的雜音,彷彿肺裡塞滿了溼重的棉絮。
陳雪梅小心翼翼地開啟保溫袋,取出那碗還溫熱的深紅色濃湯。
“他得了甚麼病?”男人的症狀和大廳裡那些‘病患’差不多,時渺忍不住想要了解情況。
聽到這種‘愚蠢’的問題,陳雪梅驚愕地側臉瞥了眼沒有離開的時渺。
“你不是這裡的人?”
“不是,我剛從另一個世界過來。”時渺肌膚透著血色,與這裡長時間不見太陽的蒼白居民不同,‘訪客’身份無法隱瞞。
陳雪梅方才急著拿湯,根本沒正眼瞅時渺,這時瞥清了她的模樣。
“他感染了病毒。”她丟給她答案,舀起一勺湯,輕輕吹了吹,“呵,哪有甚麼病毒......就是‘髒東西’。”
站在門邊的時渺可以看到說這些話時女人投向窗外灰暗天空的眼神充滿怨恨。
“你們那個看起來乾乾淨淨的世界裡滲透過來的‘黑暗念頭’‘貪婪慾望’‘陰險惡意’.....它們在這裡有了形體,鑽進人的身體裡,吃空我們,再把我們變成.....變成外面的那些邪崇。”
陳雪梅微垂雙眸,落回男人臉上的目光恢復了以往的溫和。
她將勺子湊到男人的唇邊,聲音溫柔得像是在哄孩子:“阿洋,張嘴喝一點,加了特多辣椒,你知道的,辣的,熱性的,能頂一頂那些‘寒氣’。”
躺在床上的男人毫無反應。
勺子裡的湯微顫。
“阿洋,求你了,張嘴啊!”
陳雪梅的眼淚滾落,滴在湯勺裡,她固執地又試了一次,用勺子邊緣輕輕撬開丈夫乾裂的嘴唇,勉強喂進去一點深紅色的湯汁。
阿洋喉嚨滾動一下,湯汁才入腹,隨即爆炸出一陣劇烈的咳嗽,整個人痛苦地弓起,灰敗的臉色更加難看。
“沒用的.....雪梅.....別費勁了......”
阿洋艱難開口,每個字都耗盡了力氣,輕如羽毛。
“讓我.....安靜地走吧.....你.....你離開這鬼地方......”
“我不走!”
陳雪梅猛地放下碗,緊緊抓住丈夫那隻佈滿可怖黑斑的手,眼淚撲簌簌往下掉。
“我們說好的,你在哪兒,我就在哪兒!市區那些正常的醫院放棄了重症病人,將我們丟到這裡來等死.....”
“可是,不能就這麼認命,你要撐下去.....興許.....多吃些辣椒......那些髒東西就被趕走了.....你會好起來的,會好起來的......”
阿洋半抬起眼皮,模糊中看著淚流滿面的女人,眸底盡是心疼和不捨,可是病毒已完全侵蝕他的身子,他真的堅持不下去了。
他說不出太多的話來,虛弱而絕望地衝她搖搖頭。
陳雪梅哭出聲來,她更緊地握住他的手,眼神裡有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
“這世界就這樣了,沒有你,我一個人怎麼活?與其被那些邪崇拖進黑暗裡分食,或者哪天自己也染上這病慢慢爛掉,不如.....不如就在這裡守著你,你要死了,我也......”
她沒有說下去,但那意思再明白不過。
她已做好了殉情的準備,在這座被遺棄的醫院裡,與即將變為怪物的愛人共赴黃泉。
時渺沉默地站在門口,看著被光暈籠罩著的瀕死夫妻,垂落身側的雙手攥緊。
外賣已經送到,系統任務‘叮’的一聲提示【任務完成,10積分到賬。】
她該走了。
這個世界每分每秒都在吞噬生命,同情心是奢侈品,而她還有妹妹要找。
但,她的雙腳像被釘在了地上,怎麼也邁不開。
時妍的臉在她的腦海裡閃過。
如果她此刻也身處類似的絕境,是否也有人.....會為她停留片刻?
“我們叫那東西做邪氣,是一種汙穢的能量。”
時渺開口。
陳雪梅茫然回頭,這才意識到時渺這個配送員還沒有離開。
時渺走到床邊。
她神識擴充套件,看到男人面板下蠕動的暗影,邪氣冷冰冰的,粘糊糊的,正往他的骨頭裡鑽。
從女人點的胡辣湯和那些言語上時渺得出結論,辣椒,姜,蒜這些帶點‘火氣’的食物可以稍微緩解感染者的痛苦,甚至可以拖延異變的時間。
“我或許可以試試。”時渺的話讓她自己都吃了一驚,“不是治療,是驅邪。我在山裡學過一點。”
聽了時渺的話,陳雪梅的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那是溺水者看到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