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渺手指蹭蹭鼻子,她聞到了令人不舒服的氣味。
一股甜膩的腐香從地板縫隙滲出,像是某種熱帶花朵在密閉空間過度發酵的氣息,混著極淡的,類似鐵鏽的腥氣。
九炎靠近的那面牆壁突然傳來規律的‘叩叩’聲,不疾不徐,像是有人在隔壁用指節輕敲。
可他們知道,隔壁306房此時空無一人。
更詭譎的是,那聲音開始移動,從東牆游到西牆,最後停在天花板上方,那裡是無人居住的閣樓。
“詭屋嗎這是?”九炎順著聲音抬眼,吐槽一句。
這所邊境民宿確實沒有宣傳上那般美好。
九炎在屋子中央佈下簡易結界,以防外界干擾。
時渺透過玻璃窗看向夜空,細彎的新月已爬到半空,在霧氣嫋嫋中若隱若現。
時妍出事那晚,正好是月圓之夜。
時渺從小挎包裡掏出那張黑色的邀請函,反覆琢磨著上面的一行字:月圓之夜,鏡中探路。
她和時妍可等不到下一個月圓之夜。
雖然警察已經搜尋過房間,但一定有甚麼被遺漏了的,一些非常規的不易察覺的線索。
她在若大的房間裡轉了一圈,在洗漱間裡那面唯一的鏡子前站住。
一米長的浴鏡乾淨鋥亮,清晰地映入她憂愁的模樣,她抬手去摸,冰冷的玻璃質感,並沒有甚麼特別之處。
鏡子正對著浴室的小格窗,新月尖尖才爬進窗子,朦朧的倒影在鏡中若隱若現。
九炎從挎包取出一張追蹤符,單手結印唸咒,咒語落,符紙‘活’了,像個小人兒似的脫離九炎的指間,在房間裡蹦躂。
它循著時妍遺留的活動軌跡,探尋著。
追蹤符在床頭櫃上的一本霧隱鎮旅遊指南停了下來,九炎走近,看到書面間似乎夾著甚麼。
他翻開指南,中頁的‘本地傳說’章節躺著一片枯葉。
葉脈在燈光下呈現金色的紋路,他反覆翻看,只覺得枯葉格外好看,未發現異常的端倪。
追蹤符站立,順著九炎的袍袖嘿咻嘿咻往上爬,然後縱身一跳,附到枯葉上。
靈力注入,追蹤符失了支撐的力量,成了一張無用的黃紙掉落在地板上,枯葉背面卻隱隱出現了一行尖細的字:月滿之時,以血為契,鏡面為介,獲取入境之匙。
“時渺,看看這個。”九炎走到浴室門邊,將葉子遞給仰視格窗思考的師妹。
“時妍失蹤的時間正好是月圓之夜,她相信了,也真的照著做了。排除常規的邏輯,我們也得試著去相信。”
時渺看葉上的字。
眼下,她要怎麼做,才能滿足滿月的條件?
咯吱--
腳下傳來木板鬆動的聲音。
九炎後退了兩步,低頭檢視。
地板有處縫隙,慘淡的月光從雲隙漏下,透過暗紅窗框,投下紅色的光影正好落在這處縫隙裡。
九炎蹲下身子,撬開那塊鬆動的木板,發現中空的夾層,深不見底。
他開啟手機的手電筒功能照去,光束被黑暗吞噬前的最後一瞬,他似乎看見底下有東西反光,是一枚屬於年輕女孩子的水晶髮卡,款式和上次時妍去道觀探望時渺戴的那枚一模一樣。
時妍並非捲入了諸如‘邊境之門’的玄幻事件,而是被人設計透過這中空夾層綁走的。
這中空夾層定通往監控探測不到的地方,九炎下了定論,凝力撬開左右兩塊木塊,空隙正好足夠他鑽下去。
就在這時,一隻樹皮般乾枯卻力道十足的手從黑暗裡竄出,一把拽住九炎的肩膀,將他拉進了那深不見底的黑暗中...
時渺正在思考,沒有留意那異常的咯吱聲,九炎撬開鬆動木板的時候,她靈光一閃,扯松纏繞於右手頸上的龍骨鏈,釋放體內的雷電之力。
右手掌凝聚的電流漸漸形成一團圓,滋滋白光在她的控制下恰恰好,那光亮似是月圓的皎潔盈滿。
她將那團圓舉高,正對著格窗中間的位置,然後面向浴鏡。
銀漿般的‘月光’傾瀉在鏡子上,它開始呼吸,邊緣泛起水波般的微光,鏡面深處她的倒影,浴室的擺件,窗外的夜色像浸入水中的墨跡,開始盪漾溶解。
細密的裂紋從鏡框內側浮現,不是玻璃破碎的裂痕,而是光的紋路,如冰晶在寒夜生長,蜿蜒著向鏡心匯聚。
裂紋的中心漸漸浮現出一個倒懸的影,時渺細辨,那似是一把鑰匙輪廓。
她沒有半絲猶豫地咬破左食指尖,殷紅的血珠按向鏡面裂紋的中心。
指尖觸碰的不是玻璃的冰冷,而是溫暖的,具有彈性的質感,血液被鏡面瞬間吸收,鏡面緩緩散開,一把十字形制,通體黝黑,卻在‘月光’反射下流轉著星唇般微芒的鑰匙靜靜懸浮在虛無中。
時渺探手握住鑰匙,向外抽離。
就在鑰匙脫離鏡面的瞬間,整個房間嗡地一震,周邊物體的輪廓開始高頻顫動,影子與實體短暫分離又重疊,空氣變得粘稠厚重,她瞬時喘不過氣來。
鏡子周圍的裂紋下一秒如退潮般迅速暗淡,鏡面恢復了普通玻璃的質感,倒映出她蒼白的面容和手中緊握的黑十字鑰匙。
顫動平息,時渺終於透過氣來,龍骨鏈縮緊,流動的電光退散,潛入她的面板下。
她喘息著站穩,這才發現房間異樣的寂靜。
方才還隱約可聞的瀑布聲和風聲像被一層無形的牆隔絕開來。
“師兄?”她喚了一聲。
沒有人答應。
她猛地轉身跑出浴室,九炎師兄不在房中。
房間的佈局和她剛進來時一樣,布結界使用的咒符和銅錢連同著師兄都不見了。
她環視四周,窗戶緊閉,就連陽臺的玻璃拉門也鎖得死死的,玻璃外沾染著一層厚厚的灰,使得外面的風景模糊不清,隱約的,似是有雪花飛舞。
她覺得更冷了,打了個噴嚏。
走廊傳來極輕的腳步聲,時渺走到房門前,轉動門把,卻怎麼也打不開。
她只能透過貓眼看走廊裡的情況,民宿老闆娘佝僂著背,赤腳站在門外。
老闆娘一動不動,仰著的臉幾乎貼在門板上,她似是知道時渺正透過貓眼觀察外面,突然咧嘴笑,滿口黃牙,猩紅如血的舌頭因為嘿嘿的獰笑微微卷起。
時渺被老闆娘猙獰的模樣嚇了一跳,反擊地猛拍了一下門板。
咚-
門板在重重的力道下發出沉悶的呻吟。
同樣的,走廊裡的老闆娘也被這股威懾嚇得尖叫一聲,逃離。
“讓你嚇人,看我等下怎麼收拾你。”
時渺對這個神經質的民宿老闆娘非常不滿意,她更用力的轉動門把,想用蠻力開啟它。
這門是怎麼回事?
就算它被人從外面反鎖,就憑這老舊的木板塊,以她修行多年的力道,足以破壞,卻發現它堅如磐石,紋絲不動。
情緒激起的電光,照亮門把中的十字匙孔。
時渺恍然,手中的十字鑰匙與這匙孔不正好匹配?
她急忙插入鑰匙,輕輕一轉,門咯吱一聲,開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