滬市,無線電廠
楚正斌推著腳踏車剛走到傳達室門口,就被人熱情叫住,“正斌同志,有你包裹和掛號信,擱這好幾天了。是京市來的。”
楚正斌忙停好腳踏車,一臉笑意伸手去接。
“老楚啊,這是考上京大的外甥女給你寄的?”
楚正斌看了眼掛號信,臉上笑意更濃,“是啊。”
推著腳踏車跟在楚正斌身邊的老朋友吳國強,感慨一聲:“你老楚家真是出人才。你還有個侄女也在京市讀大學吧?”
“啊,是。楚瑤那丫頭讀大三了,美術學院的。”
“哦喲,那也挺不錯。不像我家濤濤,讀不進書早點出來討生活吧,嫌苦嫌累的。好不容易又給他在木匠那邊找了個學徒工的活,幹了沒三個月又要給我作妖。”
“濤濤腦子靈活,孩子想自己出去闖闖做點小生意,也沒啥。”
“算了吧。去年說跟人家倒騰甚麼票證,結果貨到手,下了火車就被工商的帶回去。”吳國強說到這事就一肚子火氣。
倆人騎上腳踏車,並排騎。
吳國強一路跟老朋友倒苦水,“這小子快把他媽急得進院。後來還不是得賣我這張老臉,把那死孩子從局子裡帶出來。”
“這才消停沒半年吧?又聽狐朋狗友說甚麼,賣電子產品賺錢,想學人去花城倒騰電子產品!冊那,啊是腦子瓦特咧。好好的學徒工乾沒幾月又不想幹了!真是把他媽和我都愁死了。”
楚正斌倒是持不同意見,“家家有本難唸的經。你家濤濤好歹還願意出去闖,折騰折騰。我家那個大小姐啊,唉!都被她媽慣壞了。”
兩人騎到前面路口揮手作別,楚正斌踩著二八大槓哐當哐當回控江新村。
房子是無線電廠按工齡分的,搶這套房子的辛酸過程自不必多言。
這一帶住房使用率很高,統稱為工人新村。幾乎都是三到六層的住房,共用廚房浴室衛生間。
楚正斌分的這房子,四戶一層,一室半的戶型,啥叫半?
是幾年前閨女楚文靜年紀漸長,老婆覺得姑娘家應該有個自己的私密空間,就找人動了動房子格局。
把二十幾平方的房子,硬生生給隔出七八個平方,給姑娘弄了個小隔間。
小房間給姑娘弄出來了,她倒好,高中畢業後天天窩小房間學別人寫詩,說甚麼詩人是有情懷的,是品節高尚的。
情懷,都快吃不上飯了,還情懷個屁!
“老楚下班回來啦。”
“誒,誒。”楚正斌停好腳踏車,跟鄰居們一一打過招呼,提著包裹往樓上走。
過道上都是人,嗑瓜子聊天的,吵相罵的,摔鍋摔碗的,孩子們在房前窗後又笑又鬧,各種聲音交匯成一團亂麻。
天天如此,年復一年。
楚正斌按了按頭殼,側身讓了讓,樓梯上奔下來幾個拿著球的孩子,鬧鬧哄哄要去找場地踢球。
“快點死回來,馬上吃飯了!”樓上一戶婦人河東獅吼。
孩子們充耳未聞。
楚正斌從堆在樓道里的煤球跨過去,擠進自家房子。
就聽閨女楚文靜在發牢騷,“楚文豪你能不能安靜點哇?喝個汽水你唏哩呼嚕的,你就故意的!沒瞧見我在裡面寫詩啊!我需要絕對的安靜!”
楚文豪正坐在地板上喝汽水,回頭叫了聲“爸”,就去懟他姐,“大詩人天天在家寫詩寫詩的,寫出甚麼名堂沒?你們詩社給不給你們這些無業青年開工資啊!”
“隔壁文晴阿姨家子美姐十一就結婚了,你啥時嫁出去?也能給我們老楚家騰騰房子。”
“騰騰騰,我為甚麼要給你騰房子?爸媽的房子也有我一份!你休想獨吞。”
“丫頭片子還想跟我搶房子,你憑甚麼跟我搶。”楚文豪斜睨他姐一眼,滿眼鄙視,“不是我說你。你弟我無線電專業畢業,馬上就要去爸的廠子實習了。你呢?一天天在家混吃等死。”
“楚文豪你要死啊,這麼說你姐。你去實習你牛氣?”賀萍舉著鍋鏟從門口衝進來,“趕緊給我去灶披間端菜。”
楚文靜抄起書丟楚文豪。
後者罵罵咧咧,“本來就是,我問過我們同學,人家鄉下像她這麼大姑娘,早就是幾個孩子的媽了!就她高貴,天天在家待業,啥正經事都不幹。”
“行了!”楚正斌沒好氣呵斥兒子,“她是你姐,要教訓也是我跟你媽教訓她,輪不到你。行了出去給你媽端菜去。”
楚文靜還是有點怵自己老爸的,不敢在楚正斌面前放肆。
她正想溜回屋,楚正斌便繃著臉叫住她,“你過來,給爸念念你表妹的信。”
表妹的信?
楚文靜一臉懵。她爸又不是不識字,幹啥讓她念信。
“爸,我哪個表妹啊。”
“你大姑家的,夏然表妹。”
楚文豪幫賀萍端菜回屋,聞言幸災樂禍,“就是爸上次出差回來跟我們提起的,那位考上京市大學的優秀表妹。”
楚文靜的臉一下子拉得老長。
爸這是甚麼意思,還專門拿表妹來刺激她?
“老楚。”賀萍關上房門,把端來的湯放在摺疊桌上。
“讓她念。”
楚文靜陰沉著臉撕開掛號信。
大舅,見字如晤。
我已在京市大學安頓下來,逐漸適應這邊的學習生活。
校園的日子比想象中更忙碌些。學長學姐們不到六點就起來了,操場、林蔭道、階梯上下,都是他們讀書的身影,這於我而言,是最強的鼓勵。
我如今每天早睡早起,吸收新知識,鞏固老知識點。空閒時與同學們泡圖書館掌握專業知識。週末還會跟室友們出去逛逛頤和園、看電影放鬆身心。
我們現在還能加入學校各種社團,文學社、音樂社、體育社等等。但考慮到本學期學業繁忙之故,我決定等日後再議。
校園的學習生活十分豐富多彩,望舅舅放心。
……
楚文靜讀著讀著,聲音越來越小,讀到願舅舅舅媽一家珍重身體。外甥女夏然於1980年幾月幾號京市大學宿舍時,聲音幾乎輕不可聞。
楚正斌看向閨女,“讀過這封信讓你領悟到甚麼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