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旬,崇寧連下了一週的雨。
空氣殘留著盛夏的餘溫,潮溼又悶熱,生理上讓人煩躁不安。
蘇曼案調查毫無進展。
那支來源未知的鎮定劑,像是刻意被人為抹除痕跡,怎麼也查不到。
“太太,先吃點東西再忙吧。”
阿姨做好飯菜端上桌,見林疏還在埋頭工作,溫聲關心。
這幾天太太和先生都很忙,兩個人連一起在家裡的時候都很少。
“您放那吧,我等下吃。”
林疏頭也沒抬,滿腦子都是眼前的案件資料。
“叮咚。”
手機提示音響了下。
她斜眸瞥一眼,目光頓住。隨即站起身,抓上手機。
“阿姨,我有事出去一趟。”
她步伐匆匆,到玄關處換鞋子。
“太太您先吃飯呀,不吃飯先生會擔心的!”
林疏開門動作一頓,“我回來再吃,你別告訴傅承硯。”
砰。
門被隨手帶上。
阿姨站在原地,攤手不知如何是好。
先生讓她盯著太太吃飯,可太太現在連飯都沒吃就出門了,她是說還是不說啊…
依舊是上次那家咖啡館。
老位置。
工作日,咖啡館內人不多。三三兩兩散落各個角落,舒緩的輕音樂輕易覆蓋住並不重的人聲。
林疏到時,陳斯越已經在了。
“要喝甚麼?”
“不了,”林疏搖頭,“你發我的簡訊是甚麼意思?你那有關於蘇曼案的線索?”
比起喝咖啡,她現在更想知道半小時前陳斯越發給她的那條訊息背後的真相。
陳斯越看得出她眼裡的專注與近乎執著的迫切,是對自身職業與尋求真相的尊重。
和他何嘗相似。
正因為太像了,所以他知道她不會放棄。即使最後的真相,會給她帶來傷害。
“我在整理往年病歷資料時發現的,”
陳斯越拿出一份檔案袋。
“蘇曼在明德就診過,這是她的病歷影印件,我做了脫敏。”
他抽出紙質資料,指著上面一處記錄,語調平穩。
“你看這裡,氟哌利多醇的醫囑記錄是口服,但藥房出庫時記錄的卻是注射劑型。”
鏡片後折射出精銳的目光。
“而且劑量,如果真的是肌注的話,半小時內足夠讓一個成年女性失去行動能力。”
林疏皺眉,想起出門前再次梳理的案件資料。
“我在屍體時的確發現她身上有注射痕跡,很新鮮。”
“還有奇怪的地方,”
陳斯越繼續說。
“蘇曼生前最後一個月,來診的頻率很高。且每次固定時間、固定時長,像是…”
林疏:“被安排的。”
兩人異口同聲。
“我旁敲側擊問過值班護士,她說陪同蘇曼來的一直是同一個男人,西裝革履但從不進診室。”
他的話讓林疏陷入沉思。
所有的碎片被一根無形的線串聯起來,形成一塊完整的玻璃反射出被掩蓋的真相。
“她不是自願就醫,而是被控制的。”
“還有這,”陳斯越指著病歷影印件上幾處醫囑簽名,“我對比過筆跡,不是蘇曼主治醫生的。”
林疏眼裡眸光灼亮。
“這是份偽造的病歷,而且是拙劣的偽造。”
難怪周勉那邊甚麼也查不出來,因為和她猜想的一樣,真的被人為掩蓋了。
“我就知道你能看出來。”
陳斯越笑意溫潤,將病歷影印件放回檔案袋裡,遞到林疏手邊。
“這些東西放在我這只是可疑,在你手裡才是證據。”
林疏對上陳斯越澄澈的眼神。
語氣認真而誠摯。
“陳教授,謝謝你,這些資料對我、對整個案子非常重要。”
陳斯越彎唇,笑著搖了搖頭。
“不用謝我。”
他喝了口咖啡。
“我只是覺得如果有一個人死得不明不白,至少應該有人替她找出真相。”
眼睫掀起,他目光溫和而堅定。
“而你是我認識的,最擅長做這件事的人。”
從咖啡館出來,坐進車裡。
林疏看著放在副駕上的檔案袋,深呼吸一口氣。這麼多天壓在心頭的石頭,終於鬆動不少。
有了這個,至少有可調查的方向,
不會再像無頭蒼蠅那樣亂轉。
林疏發動車輛,正要起步回西玖樾,窗外忽地有道白光一閃而過。
她猛然轉頭,透過車窗掃視整條街道,卻一無所獲。
是她看錯了嗎?
林疏擰了擰眉。
應該是她這幾日神經太緊繃,一驚一乍。
回到西玖樾,最近都是深夜回來的傅承硯。出現在家裡。
他坐在沙發上,沒開電視、沒看檔案。
只是坐著。
茶几上放著杯喝了一半的威士忌,冰塊早已融化。
這是她第一次在家中看見他喝酒。
是碰上了甚麼棘手的事?
“今天不忙嗎?”她隨口問。
林疏換了拖鞋往裡走,那份檔案袋被放在包裡。
“嗯。”
傅承硯看著她換鞋、放包,走向廚房。沉默幾秒,站起身跟過去。
出門前阿姨做好的飯菜似是剛熱好,冒著熱氣。桌上擺著兩副碗筷,傅承硯的卻沒動過。
“怎麼不吃飯就出門了?”
他在她對面坐下,舀了碗湯遞給她。
林疏拿勺子的手停住,又若無其事地喝了一口。“局裡有點事,臨時過去下,馬上就回來了。”
阿姨還是跟傅承硯說了。
她知道出門瞞不住,但和陳斯越見面的事不能告訴他。
那份病歷涉及到明德醫院。
陳斯越今天告訴她這些也是冒著風險的,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傅承硯握筷的手指漸漸用力。
“市局和咖啡館好像並不順路。”
林疏倏然抬眼。
坐在車裡時那道一閃而過極不起眼的白光,在腦海中閃過。
所以…那是他?
又或者說,是他的人?
“你跟蹤我?”林疏眉眼冷下來。
傅承硯放下筷子,腔調很輕。
“路過,看到你和陳斯越坐在窗邊,聊得很投入。”
餐桌頂上的吊燈明亮,在他微凹的眼窩投下小片陰影,看不清他的神情。
“閒聊而已。”
林疏繼續吃飯。
可傅承硯顯然不打算結束這個話題。
“既然是閒聊,為甚麼藉口說是去單位?”
他眉頭下壓,那雙眼眸直勾勾地盯著她想要一個答案。
“是不想告訴我,還是不能告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