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半,江楓第二次按響了1501的門鈴。
門開得比昨天快。
吳靜換了妝,眼影從淺棕變成暖粉,唇上的色號亮了一檔。
訪客來了第二趟,妝面升了一級。
“又來了?有新發現?”
“昨天你說的事,回去想了一晚上。幾個細節要再對一遍。”
吳靜側身讓路。
客廳收拾過了,沙發上的抱枕重新碼整齊了,茶几上的紙巾盒也挪了位置。
江楓坐下來,從布包裡取出扶乩沙盤。
銅鉸鏈展開,細白沙鋪平,穩穩擱在膝蓋上。
吳靜的視線落到沙盤上,身子往後傾了半寸。
“這甚麼?”
“算命的吃飯家伙。它出字,我查事。”
她嘴唇動了動,沒反對。
江楓握住乩筆,筆尖懸在沙面上方。
“婚姻案,第一處假結在哪裡。”
筆尖落下去,阻力蕩然無存。
賬。
一筆一劃寫完,乩筆恢復了正常重量。
吳靜探頭看了一眼。
“賬?甚麼賬?”
“你和韓教授的家庭賬。”
吳靜眉頭往上一抬,聲音拔高了半度。
“我們家的賬有甚麼好說的,他賺多少我不管,我花自己的錢。”
“韓教授的收入來源,除了大學工資,還有甚麼?”
“課題經費,偶爾有諮詢費。”
“去年下半年有沒有一筆大額進賬?”
吳靜的食指和中指下意識搓了一下。
“有一筆,他說課題獎勵。八萬。”
“幾月到的?”
“九月還是十月,記不太清了。”
江楓沒追問。韓志遠那篇論文去年九月發表,發表當月或次月有大額進賬。用別人的成果換來的論文,到手的錢和獎都算贓。
他把話題往回拉。
“你昨天給我看的通話記錄,最密集的是哪個月?”
吳靜掏出手機翻了翻,螢幕遞過來。
“三月到六月,最多的時候一天兩通。”
江楓盯著螢幕上的日期。顧望舒向高校學術倫理委員會提交申訴是在去年二月,委員會駁回韓志遠投訴是去年七月。中間五個月,正好是調查取證期。通話密集的月份和學術申訴的調查期完全重合。
“你有沒有聽過他們說甚麼?”
“我看了記錄還不夠嗎?一個女人一天給你老公打兩個電話,你告訴我她在幹甚麼?”
“你聽沒聽過?”江楓直視她的眼睛。
吳靜的節奏斷了半拍。
“他接電話都去陽臺,關門。”
“那你憑甚麼確定是曖昧?”
“難道她跟我老公討論學術問題需要一天打兩次?”
“需要。顧望舒當時正在追討你丈夫偷走的論文資料,一天兩次電話催債,嫌少。”
吳靜臉側的肌肉繃緊了,額頭滲出的一點細汗把暖粉色的眼影暈開了一絲邊界。
“你幫那個女人說話?”
“我幫通話記錄說話。你把手機再拿出來,翻到四月十四號那通。”
吳靜盯了他兩秒,點開螢幕。
“四月十四,下午三點二十二分,三十七分鐘。”
“四月十四號,韓教授向律所補充提交了一份材料清單,回應學術委員會第二輪質詢。這個時間和補交日期只隔了一天。”
“你怎麼知道的?”
“學術倫理委員會處理意見有附件清單,公開平臺能查,每份補充材料都標了收件日期。你再翻五月二十號。”
“五月二十,上午十點十一分,二十八分鐘。”
“五月二十一號,韓教授向律所發了郵件確認代理意見書終稿。”
吳靜的手指不動了。螢幕還亮著,停在那一行通話記錄上。
江楓把扶乩沙面上的“賬”字抹平。
“每一通電話之後,隔不超過兩天,韓教授都有一次材料補充或郵件往來。這些通話是顧望舒在追他要回被偷走的東西。”
吳靜往後一縮,脊背死死貼上沙發靠墊。
眼底泛起一層水光,但這回沒順著臉頰往下掉,而是被她硬生生憋在眼眶裡。
江楓沒給她喘息的空間。
“你寫那封信的時候,用了大段篇幅描述通話記錄,把它當成最有力的證據。這條證據的底子是學術追討,你拿它包了一層破壞婚姻的殼。”
“你和韓教授之間的裂縫是甚麼時候開始的?”
“……很久了。”
“多久?”
“兩年多了,比那個女人搬進來早得多。”
話出口,吳靜自己愣了一拍。
這句話的資訊量她自己最清楚。
江楓的字句咬得很實。
“那封信裡寫的,是韓教授變冷淡的時間和顧望舒入住高度吻合。你剛才說裂縫兩年多前就有了。”
“兩個版本,哪個真的?”
吳靜低頭看自己的指甲。
“都是真的,他冷了兩年了,她搬進來以後更厲害。”
“更厲害是因為他加班更多了,加班更多是因為學術糾紛鬧大了。這段因果裡,沒有顧望舒破壞你家庭的位置。”
“你到底想問甚麼?”
“你寫那封信的時候,最怕簽名的人去查顧望舒,還是最怕他們去查你丈夫?”
吳靜喉嚨裡發出一記低悶的響動,一口氣生吞回去了。
江楓站起來,走到門口。
“你在便利店外面接過電話,對方是林律師。你還跟另一個人在店附近見過面,對方開外省牌照的車。”
吳靜整個人定在沙發上,粉底已經蓋不住底下透出來的慘白。
“那封信不是他逼我寫的,是他說......"
"我只要完整地把整件事寫出來,剩下的由他來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