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楓正要往小區裡走,身後保安亭的門拍開了。
“站住。”
中年男人的聲音不大,帶著一股值了二十年夜班才養出來的底氣。
報紙被隨手甩在值班桌上,一個五十多歲的保安從亭子裡跨出來。
“哪棟哪戶?找誰?”
“找朋友。”
“幾棟幾零幾?姓甚麼?”
江楓沒答上來。
保安的右手已經把棕皮筆記本掏出來了。
圓珠筆帽拔掉,筆尖落在紙面上,寫字的速度比說話還快。
“十四時零三分,一名可疑男性試圖進入小區。身高約一米七八,灰色T恤,深色長褲,黑色運動鞋。隨身攜帶不明布包一隻,目測內有金屬製品,形狀待核實。”
他一邊寫一邊念,唸完了抬頭看江楓,圓珠筆還懸在空中。
“你這包裡裝的甚麼?”
“羅盤。”
保安的筆頓了一拍,然後繼續寫。
“自稱攜帶羅盤。”
江楓看了一眼他胸口的工牌。
馬德勝,保安班長。
“馬師傅,我是看風水的。路過這邊,順便進來轉一圈。”
馬德勝把他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看風水的?證件呢?”
“這行沒有證件。”
馬德勝在筆記本上又添了一行:“自稱風水先生,無法出示任何證件,資訊待核實。”
寫完了,把筆記本合上,圓珠筆插回去,整套動作一氣呵成,幹了不知道多少遍。
“你在門口等著,我打個電話問一下物業。”
三分鐘後,馬德勝從保安亭裡出來,臉上的表情從警惕降了一級,到了“不信但也沒攔住的理由”的位置。
“物業說最近確實有幾戶要看風水,你進去吧。不許敲門推銷,不許在樓道里擺攤。出了事我第一個找你。”
他把欄杆抬起來,江楓側身過去的時候,聽見身後圓珠筆帽再次被拔掉。
“十四時零八分,已放行。物業未明確授權,保安班長馬德勝保留追溯權。”
江楓走出十步遠,又聽見馬德勝補了一句,聲音不算小。
“這年頭甚麼人都有。”
明德苑的佈局是標準的圍合式。
六棟高層繞著中央花園排開,七棟在最裡面。
其他六棟外牆刷過不久,米黃色的塗料還算新。
七棟明顯老一截,外牆是灰白色的瓷磚貼面,底部幾層的瓷磚已經泛黃,有幾塊脫落了,露出水泥底子。
電梯到17樓,門一開,走廊裡的燈管在頭頂嗡嗡響。
兩根燈管壞了一根,剩下那根忽明忽滅,把走廊照得一截亮一截暗。
1702在右手邊。
江楓的腳步停了。
門上潑過漆。
紅色油漆從門框頂部往下淌,幹了之後留下一道一道凝固的漆流,在防盜門的鐵面上掛成了簾子。
漆層上面覆了一層黃紙符的殘渣,被人撕過了,但膠紙粘得牢,撕不乾淨,一塊一塊地貼在漆面上。
漆和黃紙之間的空隙裡,有人用記號筆寫了字。
“滾”、“喪門星”、“害人精”。
最下面一行寫得最大,黑色字跡從門框一直拉到門板中央。
“你不配住在這裡!”
門前的地墊踩得稀爛,邊角被踩成了不規則的碎條。
但地墊靠門框的那一側,壓著一個白色塑膠袋。
袋子乾乾淨淨,沒被踩過。
袋子裡的東西,和那個小胖子腳踏車前筐裡的東西一模一樣。
江楓在走廊裡站定。
右腳往前半步,距離門板三尺。
他把呼吸壓到最淺,意識集中在眉心和掌心之間那根無形的線上。
門裡面有人。
只有一個。
氣場從門縫底部滲出來,極薄的一層,貼著地面往外鋪了不到一尺就消散了。
這個人的氣場收得很緊,外緣乾淨,沒有毛刺,沒有裂口。
所有的情緒都被壓在氣場最內層,外面包著一層均勻的灰色。
灰色,做完了決定之後才有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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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把所有能考慮的事情考慮完了,該哭的哭完了,該罵的罵完了,最後整了整衣領,坐下來等那個結果到來。
但灰色的底子下面有潭水,不見底的那種。
深,但不濁。
江楓把感知收回來。
這氣場裡面沒有煞也沒有邪。
公告欄上說她“攜帶邪氣,災禍頻發”。
幾百個簽名白紙黑字地寫著這個人是所有災禍的源頭。
然而她身上乾乾淨淨。
乾淨到不正常。
門裡面沒了動靜,大概十秒。
一個聲音從門板後面傳過來,壓得很低,不帶任何起伏。
“你不用站在外面猜了,我知道你是誰,社群群裡都在說來了個算命的。”
江楓的肩膀動了一下。
群訊息傳的速度比他走路快,馬德勝那本筆記本的觀察力沒白費。
“那你開門嗎?”
門後面沒聲音了。
三秒。
“三天後投票。到那時候再說吧。”
江楓沒有再說話,轉身往回走。
催她沒用,一個已經做好了決定的人,不會因為門外多了個陌生人就改主意。
在他準備按電梯時,發現樓梯間傳來咀嚼的聲音。
江楓推開樓梯間的門,發現有一個人蹲在那裡。
圓臉,校服,書包鼓鼓囊囊地擱在腳邊。
手裡抓著一個蘋果,已經啃掉了一大半。
小胖子。
他看到江楓,蘋果在嘴邊停住了。
“你是來幫顧阿姨的嗎?”
江楓在他對面的臺階上坐下來。
兩個人隔了半個樓梯拐角的距離。
“誰說我是來幫她的?”
小胖子把蘋果核往書包側兜裡一塞,用校服袖子擦了擦嘴。
“那你跑到十七樓幹嘛,這樓又沒有別的事好看的。”
理直氣壯,十四五歲的年紀,說話的口氣比同齡人老好幾截。
“門口那袋東西是你放的?”
小胖子的眼神閃了一下。
沒否認,也沒承認。
他低下頭去翻書包,翻了兩下又停手了。
“顧阿姨不怎麼出門了。樓下便利店的人不賣給她。”
江楓看著他。
這小區裡三百多個大人簽了名,這個穿校服的小孩每天偷偷給門口放麵包。
“小區的人都說顧阿姨是掃把星。”小胖子把書包拎起來,掛回肩上,站起來了。“但我不信。”
他往下走了兩級臺階,又停住了,轉過身。
“因為她搬進來之前,那個房子就已經不對勁了。”
“怎麼不對勁?”
小胖子想了想,措辭很認真,一字一句都在回憶。
“之前住那戶的人搬走的時候,我跑去幫忙搬箱子。經過走廊的時候,身上汗毛全豎起來了。”
他下意識地搓了一下自己的胳膊。
“那感覺......無法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