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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2章 誰願折壽救活菩薩

2026-05-21 作者:冰凍馬蹄爽

薛府大門開啟的時候,門外三四百人的嘈雜聲被齊齊斬斷。

薛長慈站在門檻裡面。

火把的光打在他臉上。

蠟黃的面板繃在顴骨上,眼眶凹進去一大截,下嘴唇被牙齒咬破了,血珠子掛在唇角。

最前面那排鎮民愣了兩秒。

"薛善人!"捏旱菸杆的老頭第一個跪下去。

三四百人呼啦啦跪了一片。

哭聲重新起來。

"薛善人!救命啊!"

"我家老孃吐黑水了!"

"孩子燒得說胡話了!"

薛長慈站在門檻上,看著滿地跪著的人頭。

火光照亮了每一張臉。

恐懼、焦急、哀求,和三年來排隊去生祠磕頭時的表情一模一樣。

江楓從他身後走出來,站在他右側半步的位置。

薛長慈往前邁了一步。

這一步踩過門檻,後背的爛肉被牽扯,整個人往前栽了一下。

捏旱菸杆的老頭趕緊伸手去扶。

薛長慈甩開那隻手。

他一步一步往主街方向走。

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一個血腳印。

三四百人從地上爬起來,跟在他後面。

哭聲、喊聲、咳嗽聲匯成一條嘈雜的河。

走了半條街。

生祠到了。

硃紅漆柱在火光裡發暗,金漆匾額上"薛公祠"三個字被煙燻得模糊了邊角。

薛長慈走進生祠正門,腳步沒停,一直走到供桌前面。

供桌上擺著他自己的泥塑像。

泥塑面目慈祥,衣帶飄飄,比本人胖了兩圈,乾淨了三倍。

他盯著泥塑看了三秒,把手裡那對筊杯放在供桌上。

鎮民湧進來,擠滿了整座生祠。

三四百人把三間進深的屋子塞得水洩不通,後面的人站到了院子裡。

江楓從人縫裡穿過去,走到供桌正前方。

他從腰間布袋裡摸出最後三根線香。

在供桌的香爐邊沿上蹭了三下,三根香芯先後冒出細煙。

插進供桌正中央的銅香爐裡。

煙升起來。

三根香的煙沒有變色,沒有下墜,沒有鑽地。

青白色的煙筆直往上走,升到屋樑的高度,散了。

正常的煙。

這座祠堂裡供的確實是一個真真正正替兩千多人扛了三年的活人。

煙是正的。

人不一定。

江楓轉過身,面朝三四百張臉。

生祠裡的火把被人舉得高高低低,光影在每個人臉上跳。

"各位父老,我是遊方算命的。"

嗡嗡的哭聲小了一些。

"薛先生的事,我已經看過了。他用甚麼換來的你們這三年太平,井臺邊那四位老太爺心裡門清。"

他的目光掃過左側人群。

井臺邊四個老頭站在那裡。

捏旱菸杆的那個臉上的肌肉抽了一下,眼珠往旁邊掃了一圈,沒吭聲。

"現在陣法斷了,井水沒了藥效,三年壓下去的病全翻上來了。薛先生自己也到了頭。"

江楓低頭看了一眼供桌上那三根香。

最短的那根已經燒掉了三分之一。

"我給他看過氣色。"

江楓抬起手,朝薛長慈的方向攤開五指。

"山根蠶食紋已經從透明變成了青黑色,反弓骨位的氣場往外洩得收不住。"

"業障加反噬,今晚子時,薛長慈的命就沒了。"

薛長慈站在供桌旁邊,臉上甚麼力氣都沒有了。

兩條胳膊垂著,十根手指微微蜷著,連抖的勁頭都省了。

生祠裡幾百號人的呼吸聲混在一起,粗重到能感覺到空氣在震。

有人想開口,嘴張了兩下,又合上了。

江楓從供桌上拿起那對紅漆筊杯。

第三擲。

問壽元可否逆轉。

掌心一鬆,兩隻杯子翻了兩圈,一陰一陽,穩穩停住。

聖盃,神明準了。

"移花接木局的原理是壽元互轉。流民的壽元能往井水裡灌,活人的壽元也能往施術者身上補。陣法怎麼走是薛家的東西,我管不了。我只看氣,氣說這條路通。"

江楓把筊杯放回供桌上,退後兩步。

"薛先生替你們扛了三年,現在他要死了。"

"在場兩千四百多口人,每人折出三個月的壽元,湊在一起,夠把他的命吊住。他活了,這鎮子才有活路。"

"誰願意?"

三個字落地。

生祠裡連咳嗽聲都沒了,只剩火把燃燒時木頭爆裂的噼啪響。

三四百個人站在原地,連呼吸都在往回縮,整座生祠像被灌了鉛。

火把的光在每一張臉上跳。

前排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把孩子往懷裡摟緊了三分。

她旁邊站著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媳婦,腳尖往前挪了半寸,身邊的婆婆一把攥住她手腕,年輕媳婦的腳縮回去了。

後排一個年輕漢子的腳往後挪了半步,鞋底在青磚上蹭出一聲輕響。

沒有人往前走一步。

十秒。

二十秒。

最短的那根香燒到了一半。

捏旱菸杆的老頭,往後退了一大步。

他的鞋跟撞上了身後一箇中年人的腳尖。

中年人本能地讓了讓,讓出來的空間又被後面的人填上。

他一退,身後的人跟著讓,讓出來的空當被更後面的人填上,一層一層往後傳。

老頭的臉繃著,嘴唇動了好幾下。

"先生……"

他的聲音乾巴巴的,舌頭打了個絆。

"凡人的賤命哪配折給菩薩呢?這不是髒了......髒了菩薩的輪迴嘛……"

這話一出口,後排有人迅速接上。

"是啊是啊,我們這種粗人的壽命,哪能跟薛善人的比……"

"萬一折了反而害了薛善人怎麼辦……"

"薛善人是有大福報的人,不能用我們的濁氣衝了善人的根基……"

聲音從後排往前傳,越傳越響。

三分鐘前還哭天喊地叫著"薛善人救命"的幾百個人,每一張嘴都在找理由。

理由一個比一個冠冕堂皇,每一個都把薛長慈高高舉起來,舉到誰也夠不著的位置上。

他們拜了三年佛。

燒了三年香。

磕了三年頭。

三文錢一炷香,三個響頭一炷香的工夫。

到了要他們拿出真東西的時候,滿屋子的虔誠,一瞬間全蒸發了,比井水乾得還快。

人群在往後縮。

慢慢的,一寸一寸的。

前排變成了中排,中排退成了後排。

生祠正中央的空地越來越大,最後只剩兩個人站在供桌前面。

江楓和薛長慈。

薛長慈的眼睛從頭到尾盯著那些後退的人。

一雙一雙的腳往門口挪。

有人低著頭,有人側著臉,有人用袖子遮住半張臉,沒有一個人敢跟他對視。

那個年輕媳婦被婆婆拽著胳膊拖到了門口,她回了一次頭,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眶發紅。

婆婆的手指又緊了一分,她被拖出了門檻。

供桌上那三根短香。

最短的已經燒完了,灰落在銅香爐邊沿上,無聲碎成粉。

第二根燒到了最後一截。

第三根還在撐著,細長的一縷青煙直直往上走,穿過屋樑的縫隙,消失在夜色裡。

煙是正的。

人心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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