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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8章 水井邊的瞎子和聾子

2026-05-19 作者:冰凍馬蹄爽

石階最後一級踩上去,暗門在身後合攏。

正堂裡那桌素齋還擺著,豆腐涼了,湯麵結了一層薄膜。

江楓沒有回頭看,穿過前院,推開大門,走了出去。

日頭還在頭頂掛著,毒辣得很。

主街上人來人往,和他進薛府之前沒有任何變化。

肉鋪案板上那半扇豬換了個方向,說明有人來買過肉。

巷口追跑的孩子換了一撥,笑聲一樣響亮。

江楓沿著主街往鎮子中心走。

不到一百步,就看見了那口井。

青石井臺,四面圍著半人高的石欄。

井臺上方搭了個木棚,棚頂掛著一塊木牌,上面寫著“福泉”兩個字。字是新漆的,紅得發亮。

井臺邊排著七八個人,有挑擔子的漢子,有提木桶的婦人。

打上來的水清澈見底,倒進桶裡時嘩啦啦響,水花濺在青石板上,被太陽一照,亮晶晶的。

井臺北側的石凳上坐著四個老頭。

都是七十往上的年紀,穿著漿洗乾淨的粗布衫,腰板挺得筆直。

一個捏著旱菸杆,一個膝蓋上攤著棋盤,剩下兩個在旁邊支招。

四個人的面色都好得過分。

七十多歲的人,臉上的肉飽滿緊實,眼白清亮,手背上連老年斑都淡得看不出來。

江楓走到井臺邊,在石欄旁蹲下來。

他從布袋裡摸出香爐,倒出裡面殘留的香灰。

灰是剛才在地下室枯井邊燒的那根香留下的,暗紅色,帶著一股腥甜。

兩根手指捏起一撮香灰,抹在井沿內側的青磚上。

灰落在磚面上的瞬間,顏色從暗紅變成了黑紫。

黑紫色的灰跡在磚面上緩慢擴散,順著磚縫往下滲,滲到第二塊磚的時候,磚面上浮出一層極細的紅色紋路。

和地下室那些紅線一模一樣的紋路。

排隊打水的人還沒注意到他,石凳上的老頭先看見了。

捏旱菸杆的那個站起來,眯著眼往這邊張望。

“哎,那個外鄉人,你蹲在井邊幹甚麼?”

江楓沒抬頭,又捏了一撮灰,抹在旁邊第二塊磚上。

同樣的反應,黑紫擴散,紅紋浮現。

攤棋盤的老頭跟著起身,棋盤從膝蓋上嘩啦滑下去,棋子撒了一地,他也沒顧上撿。

四個人全圍了過來。

捏旱菸杆的老頭湊近看了一眼井沿上的黑紫色灰跡和紅紋,臉上的表情變了一下。

變化很快,從疑惑到辨認到確認,前後不超過兩秒。

然後他的臉恢復了正常。

“你在搞甚麼名堂?”

江楓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幾位老太爺,這口井的水,你們喝了多久了?”

“三年。”另一個老頭接話,聲音硬邦邦的,“薛善人請高人做的法,保佑全鎮平安。怎麼了?”

“這水裡摻了人命。”

井臺邊排隊的七八個人全聽見了。打水的動作停了,提桶的婦人轉過頭來,挑擔子的漢子把扁擔從肩上卸下來。

“一百三十七條流民的壽元,從地底下抽出來,灌進這口井裡。你們每喝一口水,就在吃別人的命。”

安靜了三秒。

捏旱菸杆的老頭第一個開口,嗓門拔高了一倍。

“放屁!”

他把旱菸杆往地上一頓,銅煙鍋在青石板上磕出一聲脆響。

罵完這句,他的眼珠往左邊掃了一下,掃過排隊打水那幾個人的臉。

“外鄉來的妖人!滿嘴胡說八道!這是薛善人向天求來的福水,保了全鎮兩千多口人的命!你一個遊方騙子,跑到我們鎮上來妖言惑眾!”

其他三個老頭跟著罵起來。

“滾出去!”

“哪來的瘋子!”

“薛善人是活菩薩,你算甚麼東西!”

排隊的人群也開始躁動。

有人把木桶往地上一放,擼起袖子往前走了兩步。

江楓沒有後退。

他的目光落在井壁上。

井口內側第三層磚的位置,有一塊磚的顏色比周圍深了半度。

和薛府地下室東牆那塊方磚一樣的深度差。

江楓的指甲嵌入磚縫,往外一摳。

磚縫裡的填灰是松的,用指尖一刮就簌簌往下掉,根本沒有正常勾縫的硬度。

有人定期在動這塊磚。

他把磚整塊抽了出來。

磚塊脫落的位置,露出一截手指粗的陶管。

陶管表面纏著紅線,線上沾滿暗紅色的乾涸物質,一層疊一層,最外面那層還是溼的,在陽光下泛著黏膩的光澤。

管口朝著井水的方向,管壁上刻著和地下室那些紅線一樣的符文。

有液體正從管口往外滲。

一滴,兩滴,暗紅色的液珠墜入井水中,在清澈的水面上散開一圈淡粉色的暈。

所有人都看見了。

提桶的婦人手一鬆,木桶砸在地上,水潑了半片青石板。

挑擔子的漢子往後退了一步,腳後跟絆在扁擔上踉蹌了一下。

四個老頭的罵聲停了。

他們站在原地,身體繃得筆直,八隻眼睛同時看向捏旱菸杆的那個。

在等他拿主意。

江楓退後兩步,把抽出來的磚塊放在井沿上。

他不需要再說甚麼了。

紅線、符文、暗紅色的液體,所有東西都擺在陽光底下,一覽無餘。

他在等。

等這些人的第一反應。

五秒過去了。

捏旱菸杆的老頭動了。

他沒有往後退,沒有捂嘴,沒有露出任何驚駭的表情。

他往前走了一步。

走到井沿邊,整個人側身靠上去,肩膀和後背把那塊缺磚的位置嚴嚴實實擋住。

旱菸杆還捏在手裡,另一隻手扶著井沿,整個人像一堵牆。

他的眼睛盯著江楓。

那雙眼睛裡沒有震驚,沒有愧疚,沒有恐懼。

只有一種東西。

和薛長慈完全不同的東西。

薛長慈的眼神裡是殉道者的篤定,是“我做的沒錯”的坦蕩。

這個老頭的眼神裡,是“我知道,但我不在乎”的赤裸。

他壓低聲音,低到只有江楓能聽見。

“外鄉人,你不要多管閒事。”

他的嘴唇幾乎沒動,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薛大善人都替我們扛了罪孽了,你為甚麼要把它扒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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