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階最後一級踩上去,暗門在身後合攏。
正堂裡那桌素齋還擺著,豆腐涼了,湯麵結了一層薄膜。
江楓沒有回頭看,穿過前院,推開大門,走了出去。
日頭還在頭頂掛著,毒辣得很。
主街上人來人往,和他進薛府之前沒有任何變化。
肉鋪案板上那半扇豬換了個方向,說明有人來買過肉。
巷口追跑的孩子換了一撥,笑聲一樣響亮。
江楓沿著主街往鎮子中心走。
不到一百步,就看見了那口井。
青石井臺,四面圍著半人高的石欄。
井臺上方搭了個木棚,棚頂掛著一塊木牌,上面寫著“福泉”兩個字。字是新漆的,紅得發亮。
井臺邊排著七八個人,有挑擔子的漢子,有提木桶的婦人。
打上來的水清澈見底,倒進桶裡時嘩啦啦響,水花濺在青石板上,被太陽一照,亮晶晶的。
井臺北側的石凳上坐著四個老頭。
都是七十往上的年紀,穿著漿洗乾淨的粗布衫,腰板挺得筆直。
一個捏著旱菸杆,一個膝蓋上攤著棋盤,剩下兩個在旁邊支招。
四個人的面色都好得過分。
七十多歲的人,臉上的肉飽滿緊實,眼白清亮,手背上連老年斑都淡得看不出來。
江楓走到井臺邊,在石欄旁蹲下來。
他從布袋裡摸出香爐,倒出裡面殘留的香灰。
灰是剛才在地下室枯井邊燒的那根香留下的,暗紅色,帶著一股腥甜。
兩根手指捏起一撮香灰,抹在井沿內側的青磚上。
灰落在磚面上的瞬間,顏色從暗紅變成了黑紫。
黑紫色的灰跡在磚面上緩慢擴散,順著磚縫往下滲,滲到第二塊磚的時候,磚面上浮出一層極細的紅色紋路。
和地下室那些紅線一模一樣的紋路。
排隊打水的人還沒注意到他,石凳上的老頭先看見了。
捏旱菸杆的那個站起來,眯著眼往這邊張望。
“哎,那個外鄉人,你蹲在井邊幹甚麼?”
江楓沒抬頭,又捏了一撮灰,抹在旁邊第二塊磚上。
同樣的反應,黑紫擴散,紅紋浮現。
攤棋盤的老頭跟著起身,棋盤從膝蓋上嘩啦滑下去,棋子撒了一地,他也沒顧上撿。
四個人全圍了過來。
捏旱菸杆的老頭湊近看了一眼井沿上的黑紫色灰跡和紅紋,臉上的表情變了一下。
變化很快,從疑惑到辨認到確認,前後不超過兩秒。
然後他的臉恢復了正常。
“你在搞甚麼名堂?”
江楓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幾位老太爺,這口井的水,你們喝了多久了?”
“三年。”另一個老頭接話,聲音硬邦邦的,“薛善人請高人做的法,保佑全鎮平安。怎麼了?”
“這水裡摻了人命。”
井臺邊排隊的七八個人全聽見了。打水的動作停了,提桶的婦人轉過頭來,挑擔子的漢子把扁擔從肩上卸下來。
“一百三十七條流民的壽元,從地底下抽出來,灌進這口井裡。你們每喝一口水,就在吃別人的命。”
安靜了三秒。
捏旱菸杆的老頭第一個開口,嗓門拔高了一倍。
“放屁!”
他把旱菸杆往地上一頓,銅煙鍋在青石板上磕出一聲脆響。
罵完這句,他的眼珠往左邊掃了一下,掃過排隊打水那幾個人的臉。
“外鄉來的妖人!滿嘴胡說八道!這是薛善人向天求來的福水,保了全鎮兩千多口人的命!你一個遊方騙子,跑到我們鎮上來妖言惑眾!”
其他三個老頭跟著罵起來。
“滾出去!”
“哪來的瘋子!”
“薛善人是活菩薩,你算甚麼東西!”
排隊的人群也開始躁動。
有人把木桶往地上一放,擼起袖子往前走了兩步。
江楓沒有後退。
他的目光落在井壁上。
井口內側第三層磚的位置,有一塊磚的顏色比周圍深了半度。
和薛府地下室東牆那塊方磚一樣的深度差。
江楓的指甲嵌入磚縫,往外一摳。
磚縫裡的填灰是松的,用指尖一刮就簌簌往下掉,根本沒有正常勾縫的硬度。
有人定期在動這塊磚。
他把磚整塊抽了出來。
磚塊脫落的位置,露出一截手指粗的陶管。
陶管表面纏著紅線,線上沾滿暗紅色的乾涸物質,一層疊一層,最外面那層還是溼的,在陽光下泛著黏膩的光澤。
管口朝著井水的方向,管壁上刻著和地下室那些紅線一樣的符文。
有液體正從管口往外滲。
一滴,兩滴,暗紅色的液珠墜入井水中,在清澈的水面上散開一圈淡粉色的暈。
所有人都看見了。
提桶的婦人手一鬆,木桶砸在地上,水潑了半片青石板。
挑擔子的漢子往後退了一步,腳後跟絆在扁擔上踉蹌了一下。
四個老頭的罵聲停了。
他們站在原地,身體繃得筆直,八隻眼睛同時看向捏旱菸杆的那個。
在等他拿主意。
江楓退後兩步,把抽出來的磚塊放在井沿上。
他不需要再說甚麼了。
紅線、符文、暗紅色的液體,所有東西都擺在陽光底下,一覽無餘。
他在等。
等這些人的第一反應。
五秒過去了。
捏旱菸杆的老頭動了。
他沒有往後退,沒有捂嘴,沒有露出任何驚駭的表情。
他往前走了一步。
走到井沿邊,整個人側身靠上去,肩膀和後背把那塊缺磚的位置嚴嚴實實擋住。
旱菸杆還捏在手裡,另一隻手扶著井沿,整個人像一堵牆。
他的眼睛盯著江楓。
那雙眼睛裡沒有震驚,沒有愧疚,沒有恐懼。
只有一種東西。
和薛長慈完全不同的東西。
薛長慈的眼神裡是殉道者的篤定,是“我做的沒錯”的坦蕩。
這個老頭的眼神裡,是“我知道,但我不在乎”的赤裸。
他壓低聲音,低到只有江楓能聽見。
“外鄉人,你不要多管閒事。”
他的嘴唇幾乎沒動,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薛大善人都替我們扛了罪孽了,你為甚麼要把它扒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