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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章 一個給飯一個給命

2026-05-19 作者:冰凍馬蹄爽

江楓蹲下去,兩根手指捏住紙角,從枕頭底下把那張字據抽出來。

毛筆字,一筆一劃工整到刻意。

內容很短。

大意是:立契人王二狗,祖籍青陽縣三里鋪,因旱災流亡至慈安鎮,承薛善人收留,願以殘壽換鎮民康泰,心甘情願,絕無脅迫。

下面三個拇指印,排成一列。

江楓把這張放回去,又連抽了四張。

名字不同,祖籍不同。

格式和措辭完全一樣,連換行的位置都對得上。

他把最後一張塞回枕頭底下。

“字據是你寫的?”

薛長慈走過來,站在江楓身側三步外。

“第一批是我寫的。後來收進來的人裡有識字的,讓他們自己寫。見證人也是流民之間互相推舉,我不指定。”

“有沒有不願籤的?”

“有,給了乾糧和水,送出鎮。”

“活了嗎?”

薛長慈沒接這句話。

他的目光偏向石階入口,那面牆根底下碼著一排舊草鞋。

十來雙,大小不一,鞋底全磨穿了,鞋幫上沾著乾涸的褐色血漬。

江楓掃了一眼那排草鞋。

十七雙。

“後來再收到新的流民,我把這件事原原本本告訴他們。”

薛長慈收回目光。

“留下籤契,每天一頓肉粥,能活三到五個月。不籤,拿三天干糧出鎮。”

他停了一下。

“再沒人選擇走了。”

江楓站起身,在草蓆間的窄道上走了幾步。

泥土被踩得板實,有幾處顏色發暗,滲過體液留下的舊痕。

他在一個年紀稍輕的流民面前停住。

這人的狀態比周圍那些骨架子好一截,手腕上的紅線顏色也淡,應該是近期才收進來的。

流民的眼睛有焦點,正看著他。

“你叫甚麼?”

那人嘴唇動了動,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

“……孫四。”

“孫四,你知道自己身上在發生甚麼嗎?”

孫四的腦袋在草蓆上蹭了兩下,算是點頭。

“知道……薛善人說過。抽的是壽命,剩不了多少日子了。”

“你恨他嗎?”

孫四的眼珠轉了一下,往薛長慈的方向瞟了一眼。

“恨甚麼?在外面連三天都撐不過。”

他的視線慢慢移回天花板方向。

“這裡每天有粥喝,熱的,裡面有肉絲。躺著就行,甚麼都不用想。”

沉默了幾秒鐘。

“剛來那幾天還琢磨過,拿命換粥,到底划算划算。” шш◆ T Tκan◆ c○

“後來就不琢磨了。”

“想也沒用,反正躺著躺著,日子就到頭了。”

語氣平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江楓看了他三秒,收回視線,轉向薛長慈。

薛長慈站在那裡,雙手垂在身側,脊背筆直。

後背的潰爛在每一次呼吸時牽扯著肌肉,他的肩膀會跟著抖一下,但站姿沒有半寸彎曲。

“先生。”

他開口了,聲音壓得極低。

“外面是餓死,進來是被抽。區別在於,餓死的時候沒有人管你最後一口水,被抽的時候至少有人管你一日三餐,替你擦血換草蓆。”

“一個給飯,一個給命。交易公平,兩廂情願。”

“我扛了三年反噬,後背爛到能摸見骨頭了。沒拿鎮民一文錢報酬,沒讓任何人知道地底下有這個地方。”

“先生。”

他若有所思,再次問出那個想要得到肯定的問題。

“我這三年,到底算行善,還是造孽?”

江楓還是沒有正面回答。

這裡面牽扯的因果太大了。

他從布袋裡摸出一根線香,挑了一根半拃長的,在石壁上蹭出火星,點著了。

捏著香尾走到枯井邊,豎在井沿上,用兩塊碎磚夾住底端。

煙升起來。

和生祠門口那次一樣,灰紅的煙沒往上走,橫向移動,貼著天花板往北壁飄,鑽進通向前院大井的裂縫裡。

但這一次多了一個細節。

煙在進入裂縫之前,分出一縷極細的絲,往東面牆角拐過去。

牆角堆著幾捆發黴的舊稻草,稻草後面的石壁上有一塊顏色比周圍深了半度的方磚。

那縷細煙貼著方磚的邊緣繞了一圈,消失不見。

那面牆的另一側,應該是薛府的東廂。

江楓把這個細節記住了,沒有當場追問。

他收了香,轉向薛長慈。

“薛先生,你的問題問錯了。”

薛長慈的眉頭擰到一處。

“你問自己是善是惡,和我剛才在正堂擲的筊杯一樣。神明給了笑杯,笑杯的意思是,這問題本身就是個偽命題。”

“你一個人扛反噬,爛成那副模樣,確實不欠。流民簽了字據,心甘情願,也不欠。”

江楓的手指點了點菸氣消失的那面北壁。

“欠賬的人,一個都不在這間屋子裡。”

薛長慈的肩胛骨往後收了一下。

後背的爛肉被牽動,他的整個上半身不受控地僵了半拍。

“你扛了三年反噬,流民豁出命來供你抽。代價全在地底下消化了。”

“那地面上兩千四百多號人呢?”

江楓轉過身,正面對著他。

“他們付了甚麼?”

薛長慈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

“天天排隊去你的生祠磕頭,喊你活菩薩,一根線香三文錢,磕三個頭花一炷香的工夫。拜完了回家該吃吃該喝喝。”

“三文錢,就把你和一百三十七條人命的賬結了。”

薛長慈的呼吸頻率變了。

從剛才那種殉道者式的平穩,變成了不由自主的急促。

他張嘴想說甚麼,喉結滾了一下,沒出聲。

江楓走到石階第一級,轉頭看了他最後一眼。

“你要是哪天死了,他們給你磕完最後那三個頭,轉身就會去找下一個薛善人。”

他轉回身,一級一級踩著石階往上走。

薛長慈一個人站在枯井旁邊。

一百三十七根紅線在他腳邊無聲顫動。

身後傳來孫四翻了個身的摩擦聲。

草蓆上的人還在照常呼吸,紅線還在照常跳動。

地面上那口井裡的水,還在照常被人打上去喝掉。

沒有人在乎這水裡裝了甚麼。

薛長慈的手從袖子裡伸出來,按在枯井的井沿上。

他的五根手指分開,嵌入紅線之間的縫隙。

線在指縫裡跳,和一百三十七個人的脈搏同頻。

他低下頭,額頭抵在手背上。

那個從三年前就篤定自己做對了的人,第一次沒有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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