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飯後,賀清遠蹲在三樓男廁最裡間。
隔板底部的縫隙裡,一張折了三折的紙條被塞進來。
他捏起紙條展開,嘴角往兩邊咧開,露出兩排牙齒。
紙條上只有一行字:週三家長日,後門換班提前十五分鐘,視窗三分鐘。
賀清遠把紙條揉成一團塞進嘴裡,腮幫子用力鼓動,硬生生嚥了下去。
回到三號房,他雙手扒住上鋪的鐵欄杆,借力翻身躍上去。
鐵架床承不住這股衝力,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床腿在水泥地上拖出半寸長的白痕。
他從床上探出半個身子,倒掛著拍江楓肩膀。
“軍師。X先生來訊息了。後天就是視窗期。”
江楓坐在下鋪沒動。
“我要見X先生。”
賀清遠的表情僵在臉上。
他翻身坐正,兩條腿從上鋪垂下來晃了兩下。
“不行,這是規矩,從來沒人見過他。”
江楓抬眼看他。
“連對方是人是鬼都不清楚,就把命交到他手裡,你這計劃本身就是個笑話。”
賀清遠張了張嘴,沒找到反駁的詞。
他咬著下嘴唇想了半天,最後從上鋪跳下來。
“行,我安排。暗號是連續沖水三次。”
下午活動時間。
江楓蹲在三樓男廁最裡側的隔間。
等了二十分鐘。
隔壁隔間的門響了。
腳步聲,落座聲,然後是沖水。
一次、兩次、三次。
隔板下面伸過來一隻手。
手背朝上,圓珠筆寫著兩個字:我是X。
江楓低頭看那隻手。
指甲剪得極短,虎口有老繭,中指第二關節有長期握筆形成的壓痕。
手指骨節粗大,面板粗糙,指縫裡嵌著洗不掉的碘伏黃漬。
這不是學員的手。
“你不是學生。”
那隻手在半空僵住,指節不自然地彎曲,食指指腹在水泥隔板上無意識地刮擦了兩下。
隔壁傳來粗重的呼吸聲,過了好一陣,壓得極低的嗓音才傳過來。
“周成,這裡的護工,二十四歲。”
年輕男人的嗓音,尾音發虛,透著底氣不足的怯弱。
“第一個月就想辭職。但簽了保密協議,違約金八萬。我一個月三千五,賠不起。”
“我看不下去他那套東西。但我沒膽子舉報,怕丟工作,怕被告,怕惹麻煩。只能用紙條幫幫這幫小孩。”
他停頓片刻,補上一句。
“你們別怪我沒本事。”
江楓沒接這句話。
“後天家長日,具體甚麼安排?”
周成的聲音稍微穩了一些,進入他熟悉的情報彙報節奏。
“多功能廳,治療成果彙報會,楊信親自主持。朱小滿是重點展示物件,要當著全體家長做感恩發言。”
江楓追問。
“稿子誰寫的?”
“楊信親手寫的,讓小滿背了一週。內容就是感謝父母送他來,感謝楊院長讓他重獲新生。他爸媽每次來都特別高興,覺得錢花得值。”
“背稿子的時候甚麼狀態?”
周成的聲音更低了。
“跟唸經一樣,一個字不差,語速均勻,但眼珠子不動。”
那隻手縮回去了,隔壁傳來起身的聲音。
“我只能幫到這裡。後天換班時間我會拖住老張,給你們多爭取一分鐘。”
腳步聲遠去。
江楓蹲在隔間裡,盯著地面積水裡自己的倒影。
賀清遠崇拜了四個月的神秘X先生,是個月薪三千五、被八萬違約金拴住的年輕護工。
六次行動失敗,情報來源的天花板就擺在這裡。
周成能提供的只有換班時間和走廊盲區,他看不到全域性,也扛不住風險。
他是個好人。
但好人解決不了死局,得有破局的手段。
江楓走出廁所,在走廊盡頭的窗邊站定。
窗外圍牆高聳,鐵絲網密佈,牆頭朝內彎的弧度把天空切成豎條。
燈管老化,每隔幾秒閃一下。
他左手掐指,小六壬六宮輪轉。
大安起,留連過,速喜轉,赤口落,小吉移。
終止位落在空亡。
大凶之局,謀事落空。
卦象顯示外頭根本沒有路。
就算翻過這道鐵絲網,接住他們的也不是自由。
外面站著的是簽下入院同意書的父母。
跑出去,就會被親生父母當成發病的瘋子,親手重新送回這張電擊床上。
然後加倍的電流,加倍的認知重建課,加倍的折磨。
江楓收回手指,轉身往三號房走。
賀清遠正趴在床上研究那捲衛生紙地圖,聽見門響,一骨碌翻起來。
“軍師,X先生靠譜吧!後天的路線我重新畫了,你看這裡,從多功能廳側門出去,拐兩個彎就是後門。”
江楓走過去。
“後天不能跑。”
賀清遠從床上彈起來,聲音壓不住了。
“為甚麼?這可是三分鐘的視窗期!錯過了又要等一個月。”
“跑出去,然後呢?”
賀清遠張嘴要答。
沒出聲。
江楓盯著他的眼睛。
“你爸媽送你進來的。你跑出去,他們再送你回來。第二次,第三次,你打算跑一輩子?”
賀清遠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那捲畫滿逃跑路線的衛生紙還攤在床上。藍色圓珠筆線條密密麻麻,走廊、探頭、值班室、圍牆高度,四個月的心血。
他盯著那張紙。
一句話說不出來。
房間裡安靜了很長時間。
走廊裡有人經過,腳步聲來了又去。
燈管閃了兩下,光影在門縫底部跳動。
賀清遠坐在上鋪邊緣,兩條腿懸空晃著。
腳後跟一下一下磕鐵架。
磕了十幾下。
“那小滿怎麼辦?”
“後天他要上臺背那個狗屁稿子。他爸媽會覺得他好了,然後繼續交錢,繼續讓他留在這裡。”
他抬頭看江楓。
眼眶紅了,但沒掉淚。
江楓看著他。
四個月六次失敗,不是蠢,是把所有恐懼塞進了一卷可笑的衛生紙裡。
天鷹計劃從來不是逃跑路線,是他給自己造的殼。
現在殼碎了。
但他沒有垮。
問的不是“那我怎麼辦”,而是“那小滿怎麼辦”。
江楓從舊布包裡摸出那支筆,半張草紙攤在膝蓋上。
他寫了兩個字:家長。
賀清遠從上鋪探下半個身子,盯著草紙上的字。
“這是甚麼意思?”
江楓把筆收進舊布包,抬眼直視賀清遠。
“逃跑救不了人。後天多功能廳那個臺,我們要上去。”
鐵架床的彈簧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賀清遠兩眼發直。
“上臺幹甚麼?”
江楓把草紙翻過來,背面朝上。
空白的紙面在走廊漏進來的一線光裡泛著灰白。
“算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