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婉貞醒來,坐在琴架邊。
簡訊攤開。
紅線若疼,便剪。
幾個字落在紙上,滿屋沒人先開口。
江楓進門時,管事退到旁邊。
藍花頭巾婦人跟在後面,往日的大嗓門也收住了。
阿梨想把鞋底那截紅線扯開。
她扯了兩下,線頭反而勒進布縫。
陸婉貞看見了,起身取針。
她還是習慣補。
補破口。
補舊衣。
也補夢裡那個永遠到不了的婚期。
江楓攔在長案前。
“花轎還在門外嗎?”
陸婉貞看著舊嫁衣。
“在。”
“屏風呢?”
“也在。”
“喜娘還有臉嗎?”
陸婉貞看向沈硯那封簡訊,喉間動了動。
那句話沒能出口。
江楓把阿梨那隻舊鞋推到長案邊。
“你夢裡的屏風,是你自己擺的。”
“阿梨鞋底這根線,也是你替她留下的屏風。”
阿梨低著頭,肩背壓得很低。
永豐鎮來的年輕男子站在院門外,抱著布包,半步沒進來。
幾個年長繡娘湊在門口。
有人壓低嗓子。
“東家,阿梨才繡了兩年。”
“繡坊有規矩,學徒成親前,得繡滿整套嫁衣。”
“她一走,後頭學徒全要跟著走。”
“錦線巷靠規矩撐到今天。”
這話落下,院裡的人都看向陸婉貞。
陶家倒了。
宋家陰親單退了。
沈硯的信也回來了。
可阿梨還被線縫在門檻上。
江楓看著陸婉貞。
“陶家拿規矩改了沈硯的歸路。”
“錦線巷也要拿規矩改阿梨的婚期?”
幾個年長繡娘閉了嘴。
管事抱著學徒冊,站在廊下。
上面寫著繡坊舊規。
學徒成親前須繡滿整套嫁衣,未滿不得離巷。
陸婉貞接過冊子。
她翻到阿梨那頁。
阿梨的名字後面,嫁衣進度空著大半。
院門外,年輕男子開了口。
“我在永豐鎮租了鋪面。”
“她去了,不會餓著。”
“她願意回來學,我送她回來。”
“她願意在那邊繡,我給她買架子。”
阿梨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江楓問陸婉貞。
“昨夜的夢,後面還有甚麼?”
陸婉貞指尖碰到簡訊邊緣。
“屏風後的人開口了。”
“他說,剪線。”
院裡靜了下去。
江楓沒有催。
陸婉貞看向舊嫁衣。
“花轎不是來接我。”
她每個字都落得很慢。
“是來送舊夢走。”
藍花頭巾婦人抬起袖口,擦過眼角。
陸婉貞接著開口。
“無臉喜娘,是別人塞給我的結局。”
“溼鞋,是他走到了最後。”
“冷湯,是我這些年沒給自己添過新日子。”
她低頭看阿梨鞋底那截紅線。
“這根線,也是我塞給阿梨的結局。”
阿梨的眼淚砸到鞋面。
“東家,我沒有想背棄繡坊。”
陸婉貞看向她。
“你揹著包袱走,叫逃。”
“我送你出門,叫成親。”
院門外,年輕男子鼻翼發紅,腰彎了下去。
陸婉貞翻開學徒冊。
管事遞上筆。
舊規旁邊,新字落下。
錦線巷不接逼嫁冥婚。
不扣學徒婚期。
不替旁人縫鎖人的線。
院裡有人吸氣。
藍花頭巾婦人最先喊出來。
“這規矩好!”
“紅線是牽人的,不是拿來當鎖鏈的!”
小翠捧起學徒冊,跑到院中給眾人看。
“看清楚!”
“以後誰拿成親壓學徒,先問東家這幾行字!”
年長繡娘低下頭。
其中一個走到阿梨身邊,把新鞋拿來。
“換吧。”
阿梨看向陸婉貞。
陸婉貞拿起剪刀。
舊鞋底那截紅線繃著。
剪刀合上。
線斷了。
阿梨的腳往前移了半寸。
她怔在原處,眼淚掉得更快。
江楓在腦子裡吐槽了一句。
再拖下去,他真要在書裡考繡娘證了。
陸婉貞把舊嫁衣鋪開。
她挑出最乾淨的一塊紅綢,裁下,遞給阿梨。
“做喜帕。”
阿梨抱住那塊布,哭得彎下腰。
陸婉貞又裁下一大片。
“做錦線巷新門簾。”
管事接過去,招呼繡娘穿針。
剩下最舊的那片針洞布邊,陸婉貞放進小木盒。
盒裡有半釵、崇德繡樣、沈硯最後那封簡訊。
她蓋上盒蓋。
“給他留個歸處。”
江楓看著那隻盒子。
活人往前走,亡人有歸處。
到了這步,情痴才算鬆開。
院外鎮民來了。
有人送婚服訂單。
有人送修補舊帕子的活。
還有婦人把自家女兒拉來,指著繡坊門口。
“以後學針線,就來這裡。”
“這家不賣姑娘。”
藍花頭巾婦人叉腰站在門邊。
“話講清楚,錦線巷做婚服,不做冥婚。”
“誰再拿陰親單來壓人,先去陶家庫門口看看封條。”
人群裡傳來笑聲。
陶家的紅燈籠已經摘了。
黑紅蠟封被裡正收走。
那些被扣的婚契、嫁妝憑據、舊紅封,一件件登記歸還。
錦線巷的招牌,反倒比從前更亮。
陸婉貞抱著小木盒去了水邊。
繡娘們跟著。
她沒有燒嫁衣。
她點起一盞小燈,把燈推到水面。
“沈硯。”
“你沒有負我。”
“我也不再負自己。”
小燈順水往前走。
陸婉貞站到燈影遠去,才轉身。
錦線巷門口,新門簾已經掛起。
紅綢裁自舊嫁衣,繡娘們在邊角補了新線。
門簾下,阿梨換上新鞋。
舊鞋放在門檻裡。
那截斷紅線還留在鞋底。
陸婉貞把喜帕放進阿梨懷裡。
“錦線巷的線,是牽人的。”
“不是拴人的。”
阿梨哭著喊:“東家。”
陸婉貞幫她把包袱遞給永豐鎮來人。
“從今天起,你不是逃出繡坊。”
“你是從我這裡,正正經經出門。”
院裡繡娘讓開路。
阿梨跨過門檻。
鞋底乾淨。
沒有線拉她。
永豐鎮來人接過包袱,朝陸婉貞彎腰。
“我會照顧她。”
陸婉貞看著他。
“她會照顧自己。”
那人怔了下,點頭。
阿梨回頭。
新門簾從她身後落下。
紅線垂著,沒有纏人。
陸婉貞回到繡架前。
架上還剩舊嫁衣的零碎紅絲。
她拿起針。
又放下。
掌中空了。
沒有針,也沒有線。
牆根褪成灰白紙色。
長案、繡架、門簾、水邊小燈,一點點淡去。
錦線巷上方,那些纏了多年的人情紅線,成片斷落。
繡娘們還在笑。
阿梨還在門外哭。
陸婉貞站在門口,看向江楓。
“先生。”
“我今日不等人了。”
她身後的舊嫁衣散成紅色紙屑。
暗紅紙光從天空壓下,又退開。
琴架上那根斷絃自動鬆脫。
輕響過後。
整條錦線巷收回紙面。
江楓腳下換成宣紙地面。
暗黃色書頁光浮在頭頂。
通玄站在遠處,破道袍歪在肩上,臉上那點玩世樣子已經收了。
“過了?”
江楓看向他。
“錨點呢?”
通玄抬起袖子,空中浮出那張錨點圖。
京海那片密密麻麻的光,暗下去大片。
通玄指著其中一塊。
“第三關過得漂亮。”
“關過得越漂亮,書吃得越兇。”
“你外頭那些記掛你的人,少了一大片。”
......
京海一院,地下停車場。
深灰色商務車旁,老陳站在那裡。
他盯著車牌看了很久,又看副駕駛位上的帆布袋。
車主的臉,名字背後的關係,全被擦得一乾二淨。
老陳額角冒汗。
他盯著帆布袋,嗓音發啞。
“這東西,怎麼這麼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