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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2章 算命先生抱紅綢

2026-05-11 作者:冰凍馬蹄爽

【第三魄,雀陰。

情痴入骨,縫衣不止。

等不到人,繡不完衣。】

……

暗紅色的門推開之後,江楓腳底下踩到的是一條窄巷。

兩排矮房夾出一線天,房簷下掛滿了各色絲線,赤橙黃綠堆在一起,風一吹就晃,像一條條被人抻長了的彩虹。

巷口有婦人在搬東西,挑擔子的,抱竹簍的,扯布匹的,忙得腳後跟打腳後跟。

江楓正站在巷口發愣,一個扎藍花頭巾的婦人扭頭看見了他,上下打量了兩眼。

“外地來應工的?”

江楓還沒開口,她已經往他懷裡塞了一匹紅綢。

“正好缺人手,幫著搬到裡面去,繡坊第三間屋子,門口有個大竹匾的就是。”

江楓抱著那匹紅綢,綢面滑得往下出溜,他夾了兩下才夾住。

“大姐,我不是繡工。”

藍花頭巾婦人回頭看了他一眼。

“不是繡工你跑錦線巷來幹甚麼?這條巷子前後三十戶全是做繡活的,外來的男人要麼送料要麼送線,你兩樣都不像,那就是來應工的。”

“我是算命的。”

藍花頭巾婦人笑出了聲,拍了一下旁邊另一個挑擔子的年輕媳婦。

“小翠你聽聽,這個人說自己是算命的。”

小翠轉過臉來,看了看江楓懷裡那匹紅綢,鼻子皺了一下。

“算命先生抱紅綢,這是給自己算喜事呢?”

巷口幾個婦人全笑了,笑聲在窄巷裡來回撞,把屋簷上掛著的絲線都震得晃。

江楓把紅綢放到旁邊的石臺上。

“各位有沒有要看相問卦的?”

藍花頭巾婦人擺了擺手。

“算命先生到處都有,錦線巷不稀罕。你要是真有本事,先給看看,這批婚服趕得上趕不上吉日。”

“甚麼吉日?”

“鎮東林家嫁女,後天就要過轎子了,婚服昨天剛趕出來,今天新嫁娘過來取衣裳,鬧了好大一出。”

話音沒落,繡坊方向傳來一陣哭嚎。

那哭聲尖得能把絲線繃斷,隔著三間屋子傳出來,還帶著迴響。

內室有琴聲起了。

很輕,很慢,一根弦撥了一下,音壓得很低,在哭聲底下墊著走。

江楓跟著藍花頭巾婦人往巷子深處走。繡坊門口圍了一圈人,裡三層外三層,連門框都看不見了。

哭的是個年輕女人,二十歲上下,頭上插了一根銀釵,正抓著一件大紅婚服的袖口,哭得直打嗝。

旁邊站著一個穿灰袍的老婦人,嘴角往下耷著,整張臉沒有一塊肌肉是松的。

“袖口的紋樣繡反了,鴛鴦頭朝外尾朝內,這是剋夫的兆頭!”

老婦人用手指戳著婚服袖口。

“婆家幾十口人在等著呢,你們繡坊拿這種東西出來交活,這門親事還結不結了!”

繡坊管事是個四十來歲的瘦女人,鬢角貼著一縷溼發。

“賀嬸子,您看仔細了,紋樣是按著新娘子家給的稿子繡的,不是我們改的。”

“稿子哪有錯!是你們繡反了!”

新嫁娘哭得更大聲了。

“我嫁過去要是出事,你們賠得起嗎!”

圍觀的婦女七嘴八舌地開始議論。

“鴛鴦繡反了確實不好。”

“我嫁女兒那年請的也是這家繡坊,倒是沒出過錯。”

“那是你運氣好,這回倒黴趕上了。”

內室的琴聲頓了一下,斷在半截音上,停了兩息,又接上了,調子比方才低了半階。

江楓站在人群外圍,看了一眼那件婚服。

大紅錦緞,金線走邊,做工精細,但他關注的不是紋樣。

他現在沒有銅錢,沒有筆,沒有紙,連籤筒都沒有。

梅花易數起卦不需要任何道具,天地萬物皆可入卦。

他站直了,目光從繡坊門牌上掃過。

門牌是塊舊木板,上面刻著“錦線”兩個字,橫掛在門楣上,右邊那個“線”字裂了一道縫。

往內看,門檻邊滾著一隻落了的線軸,紅線拖了半截在地上。

窗外有鳥叫,叫了三聲停了,又叫了兩聲。繡架在門內左側,朝東偏南。

門牌筆畫數,落線軸的位置,鳥鳴聲數,繡架方位。

這些全能起卦。

江楓在腦子裡推演。

上卦取門牌“錦線”二字總筆畫數除以八,得離卦。

下卦取鳥鳴五聲除以八,得巽卦。

動爻取線軸落地方位與繡架朝向的夾角折算。

離上巽下,火風鼎卦。

動爻變化之後,變卦是火水未濟。鼎卦主革故鼎新,喜事偏門,本身沒有大災。

但變卦未濟才是重點。

未濟的核心含義是事情沒走完,中途被人截斷了。

江楓開口了。

“這位大嫂,婚服沒問題。”

圍觀人群的腦袋一個接一個轉過來。

老婦人賀嬸子橫了他一眼。

“你誰?”

藍花頭巾婦人在後面幫腔。

“他說自己是算命的。”賀嬸子嗤了一聲。

“算命的管得著繡活的事?”

江楓沒搭理她,看著新嫁娘。

“我剛才起了一卦,卦上說禍不在繡活,在經手。這件婚服從繡架到你手裡,中間有人動過。”

新嫁娘愣了一下。

“動過?”

“你摸摸袖口的線,再摸摸腰封的線。同一件衣裳,兩種手感,你自己體會體會。”

新嫁娘低頭伸手,右手捻了捻袖口的金線,左手滑到腰封上搓了搓。

她的手指停住了。

“線不一樣。”

繡坊管事趕緊湊過去。

“姑娘你看,袖口是正紅金線,這是我們鋪子的料。”

管事伸手摸了一下腰封,手指一僵。

“這線……暗紅銀線,不是我們的。”

新嫁娘把婚服攤開,翻到腰封位置,手指順著腰封邊緣摸了一圈,在側面摸到一處針腳介面。

“被人拆過。”

“誰動過我的婚服?”

管事額頭上又冒了一層汗,翻了翻取衣的登記。

“昨天下午來取過一次衣裳的,有你,還有你堂姐。”

新嫁娘攥腰封的手指收緊了。

“她來幹甚麼?”

管事翻到底。

“她說替你先看看針腳,你忙走不開。”

新嫁娘站起來,手攥著那塊被換過的腰封,眼淚還掛在臉上,但已經不哭了。

“她去年就看上了我婆家那門親事。”

賀嬸子戳婚服的手指縮了回去,嘴張了兩下沒出聲。

巷子裡有人嘀咕起來。

“堂姐換腰封,故意讓紋樣看著不對,逼新嫁娘退婚?”

“這心思也太毒了。”

內室的琴絃崩了一聲,戛然斷了,沒有再響。

管事從裡間找出了原來的腰封,線色一對,正紅金線,跟袖口嚴絲合縫。

新嫁娘接過去,把真正的腰封縫回原位,拍了拍婚服上的褶皺。

“多謝先生。”

她朝江楓福了一下,抱著婚服走了,步子又快又利索。

賀嬸子在後面追了出去,嘴裡唸叨著要去找堂姐算賬的話。

巷子裡一下子安靜了。

然後所有的目光全轉到了江楓身上。

藍花頭巾婦人第一個擠過來。

“先生你真會算卦啊?那你幫我看看,我昨晚做了個夢……”

“我也要看!”

“排隊排隊!”

江楓被一群婦人圍在當中,退都退不出去。

內室的簾子是半卷的。

簾子後面坐著一個女人,背影很瘦,左手按在一根斷了的琴絃上沒動。

她旁邊站著一個學徒模樣的小姑娘,正彎腰把甚麼東西從櫃子裡拖出來。

是一件嫁衣。

顏色暗沉的紅嫁衣,長到拖地,從櫃子裡拖出來的時候,衣襬在地上掃出一道弧。

嫁衣的邊角磨白了好幾處,綢面上佈滿細密的褶痕,折了又展,展了又折,不知道多少回了。

彈琴的女人伸手攏了攏嫁衣的領口,讓學徒把它掛到內室的架子上。

管事走過來,對江楓壓低了嗓門。

“先生要是不急著走,我們東家說,錦線巷正好缺一個會說吉利話的外鄉先生,給您備了偏房住著。”

“你們東家是?”

“陸婉貞。”

管事往內室方向看了一眼。

“彈琴那位。”

江楓又往內室看了一眼。

嫁衣已經掛上了架子,學徒正幫著抻平衣襬。

衣襬拖過門檻的時候,江楓看見了嫁衣內側的刺繡。

內側繡著一個男人的名字,針腳有新有舊,最舊的那層已經泛黃,最新的一層紅得還沒褪。

名字旁邊繡著一行日期。

日期上面有拆線的痕跡,舊洞套著新洞,線頭疊著線頭。

是婚期。

一個被改過很多很多次的婚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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