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楓站在櫃檯後面。
街面上的人從巷口一直堵到河岸石階。四個股東分立櫃臺兩側，捕快靠在櫃角，等著他開口。
“我只解卦象。”江楓拍了拍櫃檯上那三枚銅錢。“誰有罪，誰清白，不歸卦管。”
捕快點了下頭。
胡大樁的肩膀往下落了一寸，宋細娘的眼皮沒動，馮三賴身體略微前傾，孫半升的手依然按在腰間那個鼓包上。
四個人放鬆的方式各不一樣，緊張的方向也各不一樣。
江楓看向櫃檯上排列齊整的六道爻辭。
“天雷無妄。這卦的表皮講的是無端災禍，天降橫禍，人力擋不住。”
胡大樁接話很快。“那不就是魯掌櫃的命？”
“不是。”
江楓的語速慢了半拍。
“無妄的妄，是妄動。四個人各自做了四件事，每件事拿出來單看都有道理，疊到一塊兒去，就成了誰也兜不住的禍。”
巷子裡的議論聲壓了下去。
江楓用筆桿點了一下初爻。
“初爻對應的是半年前那批黴變魚膠。卦中財爻受了溼象。溼不是天上來的雨，是人為讓貨先壞一半。”
胡大樁第一個激動起來。
“人為？誰幹的？”
他扭頭盯向宋細娘。
“你管封蠟！每一批出庫都經你的手！那批黴貨要跟你沒關係......”
宋細娘打斷了他的話，直接反駁。
“胡大樁，你的舊批次經手記錄上有三處塗改，每一處都落在那批潮料的出庫日期上。你先把自己的解釋清楚。”
兩個人面對面站著，聲音越抬越高。圍觀百姓的腦袋左右轉，跟看打架一樣。
江楓用筆桿在櫃檯上敲了一下。
“卦象裡的兄弟爻不是指某一個人，指的是合夥人之間互相牽制的力道。只盯著一個人的臉看，整卦會解歪。”
胡大樁和宋細娘各退了半步。
筆桿移到二爻。
“這一爻，位在內卦，應的是錢。”
他看向胡大樁。
“胡東家少拿分紅的事情，測字時說過了。卦象比測字多一層東西，時間。”
胡大樁的嘴微微張開。
“你第一次少拿分紅，是半年前。跟那批黴變魚膠進倉庫的日子，前後差不到十天。”
圍觀百姓的聲音矮了一截。
“你不是良心發現才讓利。那批貨入庫前後，你在庫房門口聞到了不對的味道。你怕沾上說不清的賬，就開始用少拿錢的方式，跟賬面拉開距離。”
胡大樁的拳頭攥住了，嘴唇動了兩下，沒有否認。
“現在卦象給我看到的，是你的賬本從第一天記的就不是別人佔了多少便宜。你記的是保命的證據。萬一出事了，你有一本乾乾淨淨的帳擺在那裡。”
宋細娘的目光從旁邊橫掃過來，盯住胡大樁，跟之前盯的方式不一樣了。
她在重新估算這個粗人的心眼。
筆桿移到三爻。
“這一爻，動在巽位。巽為風，也為滲。有東西鑽進來了。”
江楓看向宋細娘。
“宋東家的封蠟暗記，測字時說了一半，卦象要說的是另一半。”
宋細娘指尖碰了碰袖口裡的銅蠟刮。
“你從接手出貨那天起就在蠟封上留標記，做了多少年了。可暗記的做法在半年前換過一次，標記位置從蠟面挪到了蠟封底部，不翻轉罐子根本看不見。”
宋細娘沒有開口，但她碰蠟刮的那根指頭收回去了。
“你怕有人摸到了舊標記的規律。可你為甚麼怕？因為你換標記之前，用舊標記追過那批潮料的來路。追到的結果讓你不敢公開。”
圍觀者的呼吸聲全矮了。
“那批潮料在封蠟之前就已經帶了溼氣。說明問題不是出在出庫環節，是在進庫之前就被動過手腳。而進庫的經手人，寫在魯掌櫃的賬面上。”
宋細娘的嘴唇收成一條縫。
“你查到了線索指向魯掌櫃本人。大掌櫃自己動貨，你一個股東拿甚麼去告？所以你把暗記改了位置，把證據捏在手裡，等著別人先出頭替你趟雷。”
胡大樁的頭猛地轉向宋細娘。
“你早就查到了？”
宋細娘沒看他，目光釘在櫃檯上的遺書上面。
筆桿落到四爻。
“這一爻在外卦，震位。動靜最大的一個人。”
馮三賴臉上的笑早就撤乾淨了。
“這卦象要說的是馮東家的夥計網造成的後果。”
江楓用筆桿從四爻拉回二爻。
“胡大樁半年前為甚麼開始少拿分紅？因為那個月，馮東家安排了一個夥計蹲在庫房後門記進出人次。”
“胡大樁發現有人在盯他，不知道是誰安排的。他沒膽子查，只能用最笨的辦法，少拿錢，免得沾嫌疑。”
筆桿又從四爻拉到五爻。
“孫半升半年前為甚麼開始跟外鎮商號通訊？因為他在櫃檯底下看見了一個夥計抄他的出貨清單。他怕鋪子裡待不下去了，才開始往外找退路。”
馮三賴往後退了一步。
“你的夥計走到哪兒，恐慌蔓延到哪兒。胡大樁的退讓、孫半升的外逃、宋細娘把暗記從蠟面改到蠟底，全是被你那張網逼出來的。”
馮三賴的嘴唇動了兩下，身後兩撥夥計全低了頭。
剛才當街互咬的場面還沒涼透，這會兒沒有一個人敢替他接話了。
筆桿落到五爻。
“最後一位。”
孫半升縮了半步，腰間鼓包又鼓了一下。
“孫東家的退路，測字時也說過了。卦象給我看到的是退路的另一頭。”
江楓的語速慢了。
“你跟外鎮商號的通訊不只是在問行情，還透露了聚訊號的貨源近來不穩。”
孫半升的臉一下子白透了。
“你給自己找退路的時候，把聚訊號內部的底細捅到了外面。這一句傳出去，聚訊號在外鎮商圈裡的牌子就裂了。”
圍觀百姓裡有人嚷了一聲：“怪不得上個月外鎮來的客商少了兩撥！”
孫半升的嗓子啞了。
“我只是……隨口提了一句……”
“隨口一句，夠讓老客戶重新掂量還要不要跟聚訊號走。魯掌櫃管了十六年的貨賬，鋪子的口碑就是他的命根子。你那封信寄出去那天起，魯掌櫃在外面做的每一筆買賣都要多費三分口舌解釋。”
江楓用筆桿在五爻上敲了一下。
“你不是在找退路，你已經在拆地基了，只是你自己沒算過那一句話能砸多深。”
五道爻辭全部落完。
卦上還有最後一根。
上爻。
圍觀的眾人大氣都不敢喘，生怕漏聽了甚麼。
“上爻，說的是射向自己的最後一支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