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楓剛走進偏房,腳下石板開始變軟。
紋路一條條往下沉。
石頭的硬度正在消失。
他低頭看著地面。
灰白色從邊緣往中央捲過來,宣紙的質地重新覆蓋上去,把鐵欄坪一點點收回書裡。
院牆最外沿先垮下去。
石塊化成灰白的紙漿,貼回地面,成了淺淺的墨印。
後山的坡線沒了。
採石場沒了。
雞圈,核桃樹,水缸,石凳,廚房灶臺,全都從遠處開始軟化,一塊接一塊塌成紙面上的痕跡。
消融的順序不隨機。
它在按甚麼規則收場。
竹條倒在門後。
它是最晚一批化掉的東西。
在形體散掉之前,竹身表面那層被反覆打磨出的光,亮了一瞬。
隨即也化成紙漿,沉進地面。
再往後,是門檻。
那根已經斷成兩截的門檻,斷口上的血色在化掉之前忽然加深。
墨色從木纖維裡滲出來,被紙頁一層層吸走。
五十年前的血,被這本書收進了紙裡。
最後才輪到人。
石崇嵬還跪在斷開的門檻前。
他的身體從衣角開始變薄,貼向地面。
到快要完全融進紙頁時,他轉向趙三妹。
他想靠近她。
沒來得及碰到。
身形徹底貼平。
趙三妹站在堂屋門口。
她左耳那邊的肩線放了下來。
身體化成紙面時,步態不再歪斜。
這本書給了她一個走得穩的收場。
石小錘最後消失。
被窩鼓起的小包慢慢壓平,化成紙面上一個淺淺的隆起。
那個弧度還保持著一個孩子蜷著睡覺的姿勢。
江楓站在灰白空地上。
墨味重新湧回鼻子裡。
頭頂暗黃的光亮了起來。
鐵欄坪沒了。
他回到了書的空間。
身後傳來通玄的聲音。
“過了。”
江楓轉身。
通玄盤腿坐在十步外,還是最開始那副樣子,身子歪著,重心壓在左腳邊。
他上下看了江楓一遍,確認這個人還能完整站著,嘴角往兩邊咧開。
“你小子,進去之前連我的提示都不聽完,自己就闖進去了。我本來想告訴你,屍狗魄對應的是面相和摸骨。”
江楓在他對面坐下。
“我知道。”
通玄愣了一下。
“你知道?”
“我靠算命吃飯,進了一個打孩子的寨子,還能用甚麼?跳大神?”
通玄被堵得半天沒接上話。
過了會兒,他咂了咂嘴。
“你這張嘴,跟你腦子裡那顆東西一樣討人嫌。”
江楓沒接這茬。
“我在裡面待了多久?”
通玄抬頭看了看頭頂那片暗黃色的光。
“書裡沒有準點,按你自己的感受呢?”
“兩三天。”
通玄想了一陣。
“外面過了多久,我說不準。但我在這裡等你確實等了兩三天。”
他話到這裡停了停。
“可有件事能確定。”
江楓看著他。
通玄收了笑。
“我看得出來,你的錨點起碼減少了五分之一。”
江楓的呼吸換了個節奏。
一個試煉就減少了五分之一?
他不能在書裡慢慢耗。
通玄看出他著急了。
“有錨的人,也經不起這麼磨。”
通玄的語速慢了下來。
“有考慮過就此放棄,和我遊山玩水嗎?雖然這裡沒有山也沒有水就是了。”
江楓乾咳幾聲,懶得吐槽。
“我不會放棄,下一道試煉之間有間隔嗎?”
“有。”
通玄答得乾脆。
“長短看書的心情。我當年摸過幾次規律,後來全被它打亂了,你別指望它講道理。”
“道家七魄分別對應甚麼?”
通玄冷笑一聲,這小子看來真急了,想找提示了。
“屍狗,伏矢,雀陰,吞賊,非毒,除穢,臭肺。書裡轉出來的東西不是經文原意,它會拿人間陰煞往上套。而屍狗,對應的是暴戾。”
“後面的呢?”
通玄一個一個往外吐。
“猜忌、情痴、吞噬、善毒、汙名、悲執。”
六個詞落在紙面空間裡,沒有回聲。
江楓記住了。
“但別指望我給你講細節。原始內容是我當年寫下的見聞,可書長成現在這副樣子,早就不按我寫的走了。種子是我埋的,長出來的樹,枝杈歸它自己管。”
江楓點頭。
“屍狗算最簡單的一道?”
通玄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
“簡單?你把一個寨子的祖訓鑿斷了,叫簡單?”
“它直。”
通玄這回沒反駁。
“對,屍狗是七魄裡最直的。暴力看得見,摸得著。傷在骨頭上,疤在掌心裡,血滲進門檻。你用面相、摸骨、觀紋,就能把它翻出來。”
他抬了抬下巴。
“後面幾道,沒這麼直。”
江楓看向遠處灰白色的空地。
“猜忌長在心裡。它進來的時候,人往往還以為自己是在保護別人。你要看透它,就不能只看骨頭。”
“那用甚麼?”
江楓看著他。
通玄翻了個白眼。
“你不是靠算命吃飯的嗎?這還要我教?”
江楓回懟了一句:“你跟你那些跑掉的徒弟說話,也是這個態度?”
通玄的嘴抿了一下。
“比這差多了,所以他們跑得乾淨。”
話說完,他自己的目光暗了暗。
江楓沒有追問。
他在想下一關。
伏矢,猜忌。
疑心這種東西,最難破的地方在於它往往披著關心。
鐵欄坪裡,石崇嵬把暴力塞進規矩。
下一道門裡,書也許會把猜忌塞進親情,塞進愛情,塞進一個看起來合情合理的局。
只看表面,很容易被帶偏。
鐵欄坪裡石崇嵬願意讓他看命、摸骨、聊家事,摸骨的入口是順著來的。
猜忌的人不會這麼痛快。
猜忌的人,最擅長的事情是閉嘴。
你問他甚麼,他給你三分真話七分客套。
你想往深了挖,他笑著把門關上,轉身在背後再打一把鎖。
江楓正在想的時候,腳下紙面開始發燙。
熱度從腳心往小腿躥。
他退了一步,熱度跟了過來。
通玄站了起來,道袍下襬掃過紙面。
他看向光線匯聚的方向,臉上那點散漫全收了。
“喲,還挺快。”
江楓也站了起來。
遠處灰白紙面上,一扇門浮了出來。
門框顏色比上一道更深。
黑得壓人。
門板半開。
裡面透出冷藍色的光。
通玄盯著那道光,喉頭髮緊。
“冷藍屬疑。”
他轉頭看向江楓。
“猜忌這道關裡面,最怕的事情只有一件。”
江楓看向他。
通玄的聲音壓得很低。
“你以為你看懂了誰在撒謊,結果最後才發現,被騙的那個人才是局裡最清醒的。”
江楓走向那扇半開的門。
沒有任何猶豫,大步跨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