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點四十五,江楓提前到了京海一院住院部樓下。
帆布袋斜挎在肩上,裡頭裝著《陰陽見聞錄》、銅香爐和半筒線香。
書傳來的微弱熱量一夜未消,隔著帆布都能感覺到那層溫熱往肩膀上貼。
電梯上到十一樓,走廊盡頭的1127病房門虛掩著。
葉沉香已經在門口等了。
臉色比昨天好了一點點,眼底的烏青還在。
“你來得比我早。”江楓停步。
“我七點就到了。”
“七點?”
“睡不著。四點醒了,躺到五點半沒用,直接起來的。”
江楓沒評價,低聲問:“你媽呢?”
“醒了,剛喝完藥,護士剛換過氧管。”
“進去吧。”
推開門,病房燈光調成暖光檔,窗簾拉著。王霞半靠在搖高的床頭,製氧管從鼻翼兩側伸出來,發出輕微的嘶嘶聲。
她看見江楓進來,嘴角費力牽了牽。
“來了。”
“阿姨。”
江楓放下帆布袋,取出銅香爐和線香。
走到窗前,把半開的窗戶關嚴,回頭調中央空調風口到最小檔,整個病房的空氣流動降到接近於零。
銅香爐放在床頭櫃正中,三炷線香從竹筒裡抽出來。
從袋子側兜裡摸出一隻一次性打火機,咔噠一響,火苗舔過香頭,紅光亮起。
插進爐中。
灰白色煙柱慢悠悠升起來。
葉沉香站在床尾,雙臂緊貼身側,目光釘在那三股煙上。
她的大腦已經自動把煙氣偏轉方向跟昨天江楓描述的氣路在做對照。
江楓站在銅爐側面半步遠的位置,呼吸收到最淺。
右側煙柱先動了。
跟昨天一樣,從香爐口升到王霞右肩高度時開始向頸部方向偏轉。
菸絲拉得細長,順著肩頸線一路上行,到喉部位置時有幾縷散開,但主體沒斷,繼續往頭頂走。
最終在王霞頭頂上方約三十公分處,煙氣盤旋聚攏。
江楓注意到今天這團煙比昨天稍微散了一點。不是壞事。
散,說明氣在往外走,不是悶死在裡頭。
左側煙柱依舊在肘部以下斷裂。菸絲走到前臂中段就散了,跟昨天毫無區別。
中間那根菸柱走的路線出了新變化。
在王霞胸口正中偏左的位置,煙氣出現了一個極細微的橫向飄移。幅度小到普通人根本注意不到。
但江楓注意到了。
氣在找路。
中段煙柱的這一點橫移,說明心肺之間還有活著的氣機在嘗試建立新的通道。
病勢在往下走,但生機在往橫向拱。
他把三根菸的走向全部記完,伸手掐滅香頭。
“觀完了。”
葉沉香開口:“跟昨天比有變化嗎?”
“右側的路還在,頭頂的氣團比昨天鬆了。胸口中路有一絲橫向飄移,說明你媽身體裡還有氣在自己找出路。”
江楓說完,轉身面對葉沉香。
“接下來的步驟,我只講一遍。”
葉沉香挺直脊背。
“從今天下午開始,每天兩點到三點,你在你媽身邊坐一個小時。關窗,關空調外機出風,手機靜音放在病房外面。進來之前在走廊深呼吸十次,把腦子裡所有跟醫學沾邊的念頭全清空。”
葉沉香喉嚨滾動了一下。
“你唯一要做的三件事。告訴她現在幾點了。幫她點一炷香,然後坐著等。”
“等她自己動。”葉沉香接上。
“對。你不能碰她,不能遞東西,不能用任何方式暗示她該動哪裡。如果她一個小時裡甚麼都沒動,你就收拾東西出來,明天繼續。”
葉沉香抿緊嘴唇。
江楓盯著她的眼睛:“四條鐵規矩,再背一遍。”
“不能替她動,不能催,不能哭,不能講病。”
“你覺得哪條最難?”
葉沉香停了兩秒。
“不能哭。”
江楓沒接話。
王霞在床頭出聲了,氣流從嗓子裡硬擠出來。
“小葉,你要是實在憋不住,就去走廊哭完再回來。你媽我這輩子看你哭的次數夠多了。”
葉沉香偏過頭。
“媽,你能不能別總在這種時候說話。”
“行行行,不說了。”王霞閉上眼,嘴角那條還能動的肌肉微微上翹。
江楓把銅香爐和半筒線香留在床頭櫃上。
“爐和香留在這兒。你每天用三炷,點完讓它自己燃盡,別掐滅。燃盡的香灰留在爐裡,七天之後一起倒。”
葉沉香一條條往腦子裡刻。
“打火機也給你留一個。關窗關空調的步驟跟剛才一樣,每次都做,別偷懶。”
“明白。”
“還有一件事。”江楓壓低聲音,“七天裡你別給你科室主任打報告請長假,你正常上班。兩點到三點的一個小時,用你的午休時間調一下就行。你要是請七天假,你媽會多想。”
葉沉香愣了一秒,然後點頭。
這個細節她沒想到。
江楓走回帆布袋旁邊,彎腰往裡壓了壓《陰陽見聞錄》。
指尖碰到封皮的一剎,書脊傳來一陣比之前更明顯的熱度。
他沒有停頓,拉好袋口,直起身。
“葉沉香。”
“嗯。”
“七天裡你要是扛不住了,給我打電話。但打之前想清楚,你打這個電話是要問我怎麼辦,還是要我替你坐在那個位置上。”
葉沉香沒有回答。
“如果是後者,你自己清楚答案。”
他走到病房門口,最後看了一眼王霞。
老太太那雙清亮的眼睛正盯著他。
視線裡只有一種無聲無息的打量,把人從頭到腳拆開來看的那種目光。
那道目光讓他胸口悶了一拍。
他轉身出去,反手帶上門。
大步走向電梯間,按下停車場的負一樓。
來到車上,當手伸向安全帶時。
帆布袋裡傳出的熱量陡然加劇。
江楓低頭。
袋口拉鍊縫隙裡透出光,是一種古銅色的亮光,從袋子內部往外溢。
腦內病灶劇烈跳動。
系統面板在視網膜上瘋狂跳幀,大量亂碼橫向劃過,整片視野被切成無數條橫紋。
江楓伸手去拉拉鍊。
指尖碰到金屬扣的一剎,一股巨力從指尖灌入。
方向盤、擋風玻璃、後視鏡全部在視野中拉伸變形。
帆布袋裡的光芒暴漲,從古銅色變成刺目的金白色,充斥了整個車廂。
江楓想鬆手,但手指焊死在拉鍊扣上,拔不開。
光芒吞沒了一切。
駕駛座上空無一人。
帆布袋癟了下去,拉鍊合著,紋絲不動地躺在副駕駛位上。
來來往往的車輛都在找為數不多的停車位。
沒有人注意到這輛深灰色商務車裡少了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