證果道長在旁邊冷哼出聲,鬍子吹起:“錢到位頭就不疼了,郭旭,你這修行全修到錢眼裡去了!”
“師父,修行是修行,報銷是報銷,咱們得一碼歸一碼。”郭旭站直身子,面部肉眼可見地紅潤起來。
江楓沒多耽擱,招呼葉沉香一句,兩人並肩出了青雲觀院子。
四十分鐘後,深灰色商務車停在京海一院住院部樓下。
兩人乘電梯上樓。
葉沉香先進病房打招呼,穩住母親情緒,兩分鐘後推開門走出來,朝江楓點頭示意。
江楓跨進病房。
王霞靠在搖高的床頭上,鼻子裡插著製氧管。
她看著江楓進屋,雙唇費力牽扯。
“又來了。”王霞發音含混,全靠氣流往外頂。
“阿姨,今天給您點一炷香,觀一觀您身上的氣路走向。”
江楓走到床尾,“不碰您,不用吃藥,不用做任何動作。您就正常躺著,該歇就歇,閉上眼睛睡一覺都行。”
王霞那雙清亮的眼睛盯著他。
“甚麼氣路?”
“中醫講氣血經絡,我這邊講法不一樣,但意思差不多。我需要看看您體內哪些通路還在運轉,哪些地方被堵死了。”
江楓把話講透,不玩虛的。
王霞打量他幾秒,緩慢眨眼:“行,你弄吧。反正我這條命已經被折騰成這樣,也不差多這一出。”
江楓從袋子裡取出掌心大的銅質小爐,又拿出一筒細長線香。
他走到窗邊,把半開的窗戶關嚴,拉上遮光簾,又把中央空調風口調成微弱檔,讓整個病房空氣流動降到最低。
咔噠,打火機亮起。
三炷線香在火苗上走過一遭,紅亮火頭顯現。
江楓把香插進銅爐,端端正正擺在病床旁邊的床頭櫃上。
淡灰色煙柱慢悠悠升起。
江楓站在一旁,放緩呼吸,雙眼死死盯著那三股交織向上的煙氣。
由於環境近乎密閉,煙氣上升本該是一條筆直的線。
但在升到王霞肩膀高度時,煙柱發生偏轉。
右側那股煙氣繞著王霞右側肩膀打旋,順著脖頸外側一路往上走,經過喉部位置時散落些許邊緣白霧,剩下的大部分繼續爬升,最終在頭頂上方重新聚攏成一團凝實煙雲。
左側煙柱狀況完全不同。
它從左肩開始往手肘方向走,走得費力,菸絲又細又淡,風一吹就會散。
到了手腕以下位置,煙氣斷得乾乾淨淨,後半截直接消散於無形。
唯獨頭頂那團聚攏的煙雲在傳達一個訊號。
江楓看懂了。
神意還在。
這老太太頭腦清醒,大腦發號施令的源頭沒有壞。
壞的只是從控制檯通往手腳末端的那些線纜。
三炷香燃到一半,江楓抬手,直接掐滅火頭。
“阿姨,觀完了。”
王霞眼珠轉動,嗓音嘶啞:“我的情況是好還是不好?小夥子,你別跟我打馬虎眼。我這閨女從小就軸,我不想看她再發瘋。”
“說不上好,也沒有您想象中那麼差。”
江楓站在床邊,直視她的眼睛。
“您腦子比大多數人都好使,訊號發得出來,就是中間的路堵了。明天開始連著七天,您閨女會在這陪您。這七天,我們幫您的訊號找一條還能走的路。”
王霞雙唇微動,把本想接的後半句話咽回肚子,最終只吐出一個字。
“行。”
江楓退出病房,反手把門帶上。
葉沉香一直等在走廊裡,見他出來,快步跟上前。
“怎麼樣?”
“你媽的頭腦清楚,神意完整,這是最大的好訊息。”
江楓把剛才看到的景象翻譯成現代語言,“右側肩膀到脖頸再到頭頂,這條線路上還有氣在走。左側肘部以下徹底滅了,喉部有散漏。”
葉沉香逐條聽完,面容緊繃,再度恢復了神經內科醫生的專業狀態。
“所以七日引神法的重點,是保住右側那條還在走的線路?”
“對。保住它,讓它穩住,別再往後退。只要這條路留著,你媽的吞嚥功能就有機會穩住一段時間,不至於連飯都吃不下去。”
“這段時間是多長?”
“我不清楚。”江楓直截了當地回答,“但有這麼一段時間,和完全被病魔吞掉,你來選。”
葉沉香用力咬住內唇,下定決心。
“明天開始。”
“明天早上九點,我來幫你點第一炷香。之後的六天你來操作。”江楓囑咐。
葉沉香不解:“你就幫我第一天?”
“第一天我幫你起頭。剩下六天,是你和你媽的事,我決不能在場。書上寫得清清楚楚,至親陪坐。我一個外人坐在那,就是破壞氣場,純屬多餘。”
葉沉香沒再追問。
她轉過身,看著那扇關緊的病房門。門底下的縫隙透出暖黃色的燈光,落在走廊慘白的地磚上。
“江楓,謝謝你。”
“先別謝。把這七天走完了再說。”
懷裡的《陰陽見聞錄》在不經意間傳來了熱量。
江楓皺了皺眉,這本書,究竟還有甚麼秘密?
他沒有細想,轉身走向電梯間。
船到橋頭自然直。
該來的緣,總會來。
眼下的事最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