證果道長的右眼皮跳得比郭旭更厲害。
他坐在舊木椅上,把江楓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那雙眼睛長得太像他爸了。
江臨當年也是這副表情,嬉皮笑臉底下藏著釘子,站在他面前說:“師父,弟子今日便要下山,不知師父有何賜教。”
他當年沒攔住。
現在這小子站在他面前說“青雲觀觀主我現在就要當”,那股笑意裡夾著的東西,跟他爸如出一轍。
證果道長把紫砂壺往桌上一放,發出一聲悶響。
“阿風,觀主這個位置,不是你說要當就能當。青雲觀再破,也是有傳承的地方。觀主承的是法脈,守的是香火,壓的是因果。你身上事情太多,命數太重,真把這個位置壓到你身上,你扛得住嗎?”
江楓毫不退讓:“扛不住就先記賬。我那八萬八的至尊無憂套餐都能終身回訪,觀主這位置,我先掛個候補的牌子,總不犯天條吧?”
郭旭在旁邊連頭疼都顧不上了,直接補了一刀:“而且從輩分上算,我叫他侄子。他當觀主,我還是長輩,也不算虧。”
證果道長扭頭瞪他。
“你閉嘴。你還挺有自知之明。”
“這叫清醒定位。”郭旭接上。
江楓往前靠了靠,語速放慢。
“師爺,我沒打算真把你從觀主位置上拽下來。你還沒退休,我也沒空每天在這裡掃院子。所以,觀主我現在不當,我當候選人。”
證果道長看穿了江楓臉上的笑意,看穿了底下的認真。
那是把人逼到死角之後,背對著牆往前走時的堅持。
“我活了這大把年紀,頭一回見著有人用候選人三個字來借書的。”
郭旭眼睛亮了:“這辦法好。規矩說《陰陽見聞錄》只能由觀主持有翻閱,可也沒說候選觀主不能在現任觀主監督下看。”
“你倒會給祖宗規矩開窗。”證果道長冷笑,又看向江楓,“候選觀主這件事,不是嘴上說說。”
“您開條件。”
“第一,你以後不能拿青雲觀的名頭出去亂壓人。”
“我有星辰安保,壓人用不著青雲觀。”
“第二,不能把觀裡的人當員工使喚。”
“齊德龍除外嗎?”江楓問。
“不除外。”
門外傳來齊德龍壓低的歡呼:“師爺英明!”
證果道長深吸氣,繼續道:“第三,不能拿《陰陽見聞錄》做買賣,不能拍照,不能拓印,不能外傳原文。”
“我也補一條。”江楓看著他,“只要書裡提到能幫葉沉香母親的方向,您不能藏著掖著。”
“你還講價?”證果道長被噎住。
“我是付費客戶。”
郭旭抬頭望著屋頂,肩膀抖了幾下。
證果道長撐著扶手站起來:“你們在這等著。”
過了片刻,證果道長拿出來一本深褐色的線裝舊書。
書面上沒有書名,只有右下角用細筆寫了幾個字:陰陽見聞錄。
江楓目光落在那幾個字上,腦中毫無徵兆地刺痛了一瞬。
系統面板並未彈出,但在意識深處,卻泛起一陣細密的戰慄,某種沉睡已久的因果契約被強行撥動。
江楓壓住反應。
“怎麼了?”證果道長問。
“沒事,見到傳家寶,有點敬畏。”
郭旭在旁邊撇嘴:“以前它墊師父房間那條短腿凳子的時候,你要是也這麼說,師父能少挨祖師爺不少罵。”
“郭旭你閉嘴!”證果道長罵了一句,把手壓在封面上,“先說清楚,書裡能看的,只有前面二十幾頁,後面一大半全粘死了,我試過,揭不開,你也別去強揭。”
江楓點頭。
證果道長翻開封皮,書頁發脆,字跡古樸。
前面寫的內容很雜,行文帶著走南闖北的漫不經心。證果道長翻到中段停下。
那一頁的題頭寫著五個字:筋痿不舉案。
郭旭湊過來看:“就是這裡。當時我偷看的時候,就發現跟葉丫頭她媽的情況對應。”
江楓視線落在字上。
書裡記載,有一婦人先失指力,後失言語,繼而咽飲艱澀,行走無力。
身子一年年垮下去,大夫看遍也沒法子。
師祖當年給那婦人看過,斷的是“經脈閉阻,氣不行血,神火被困,非藥石可獨解”。
“神火被困是甚麼意思?”江楓問。
“按書裡的說法,人身有氣機,有神意,有筋脈。筋痿之人,外在是力衰,裡頭是神意困在殼裡,發不出去。用現代的說法,就是神經訊號出不來。”證果道長解釋。
江楓繼續往下看。下面寫著具體的治法。
第一句便是:先安其心,後疏其氣,再借外物引其神。
分為三步。
第一步,以親近之人入局,斷執念之繩。
第二步,觀香定神火之位,觀火頭明暗,辨氣機可行之處。
第三步,七日引神法。
配合一套引氣的口訣和操作,需由病人至親陪坐。
至親不能替她動,不能催,不能哭,不能講病。
只許報時,只許點香,只許等。
病人若能在香滅前完成一個極小的動作,記為神應。
七日內神應過半,橋成。橋成之後,輔以針藥食養,病勢可緩。
書裡最後寫道:“觀其氣色,三月後當有轉機。”
江楓的目光死死釘在“觀香定神火之位”這七個字上。
觀香術。
江楓沒有細想,只是把那套引氣的步驟看了一遍,牢牢記在心裡。
他看向證果道長:“師爺,這頁我看完了。後面的暫時不用碰。我現在把葉沉香叫進來,把方法講給她。”
“不能這麼講。”
證果道長按住書,“她現在聽見有法子,腦子裡只會剩下救命兩個字。你把這頁原樣丟給她,她會把自己逼得更狠。”
“阿風,你要先明白,這個法子救的不是病根,是給快斷掉的路搭橋。橋能撐多久,看人,看病,看命。”
江楓沉默片刻:“那怎麼說?”
“先告訴她,這不是治癒的法子,只是緩病的試法。再告訴她,成不成取決於她能不能按規矩陪母親坐下來。這套法子,正好把她從救母的亂局裡拽出來,讓她從女兒變回醫生,再從醫生變回女兒。”
江楓看著老頭子:“知、止、渡。”
證果道長點頭:“還記得就好。還有,候選人三個字是你說的,但有一條在這裡先說清楚。這位子不是說想坐就坐的。師祖當年傳觀主位置,留了三問,你得答出來才算數。”
“三問是甚麼?”
“你現在還回答不了,因為你現在還有執念。”證果道長看著他,“等你把執念解決了,再來答我這三問。”
屋裡鴉雀無聲。
江楓明白老頭子指的是誰。
那個在落鳳谷觸發散氣陣後,再無音訊的男人。
“那我先把這半段解決了,再回來答您的三問。”江楓站起身,拿過那本書,“我拿去給她看一眼這一頁,絕不外傳。”
推開木門,院子裡的老槐樹葉子在風裡輕輕動著。
葉沉香坐在石墩上,背挺得很直。
江楓走過去,把那本書翻到那一頁,遞了過去。“先看。”
葉沉香接過去,低頭讀完了那幾頁引氣法子和七日引神法的記載,許久未曾出聲。
“看懂了嗎?”
“大概看懂了。”葉沉香把書合上,抬頭,“但你有把握嗎?”
“這不是醫學奇蹟,也不叫治癒。”
江楓盯著她的眼睛,字字千鈞。
“這條路,只能幫你從閻王爺手裡,硬搶一段還能往前走的時間。”
“敢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