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住院部樓下有個小花園,下午三點多的陽光穿過銀杏樹枝葉,在路上碎成一地零散的光點。
葉沉香在長椅上坐下,雙手習慣性地揣進外套口袋。
江楓在長椅另一頭落座,遞給她一瓶剛買的礦泉水。
“你剛才在電梯裡提過,你媽以前比你還瘋狂。”江楓擰開自己那瓶水,喝了一口。
“嗯。”葉沉香接過水,沒有擰開,只是拿在手裡轉動。
“因為你爸的病?”
瓶子裡的水隨著她的動作晃盪。
“我爸確診那年,我讀高三。”葉沉香看著地上的光點,“腦膠質母細胞瘤,四期。”
江楓正準備喝第二口水,手停在半空。
這幾個字,他最熟悉不過。
葉沉香的父親,得過和他一樣的病,扛過同樣的宣判。
“位置很刁鑽,壓著腦幹邊緣。”葉沉香繼續往下講,“大夫給出的原話是,做好最壞的準備。”
江楓把礦泉水瓶放回身旁的空位上,沒有出聲。
“後來呢?”
“我媽那時候在紡織廠上班,月薪兩千出頭。確診通知下來的當天晚上,她把家裡能賣的東西全賣了。微波爐,洗衣機,還有我爸那輛騎了八年的電動車。”
“湊出來的錢,只夠一個療程。”
葉沉香的語調很平穩,跟在科室裡給主任做病例彙報沒甚麼兩樣,一條一條地往外列。
“做完第一輪化療,人沒有好轉,反而吐得下不來床,連喝口水都要吐半天。大夫說可以試第二種方案,但費用要翻倍。”
“我媽借遍了所有親戚,能借的全借了,該欠的人情欠了個遍。第二種方案做了一半,我爸的病灶還是擴散了。”
“大夫把我媽叫到走廊上談話。我在病房門縫裡,看見我媽站在走廊盡頭,兩手死死抓著窗臺的欄杆,肩膀一直在抖。”
“長長的走廊裡,只有她一個人。”
江楓聽著,視線落在不遠處的草坪上。
走廊,獨自站著的母親,肩膀在抖。
“後來她就開始跑寺廟。”葉沉香苦笑了一聲,“最開始是城西的觀音廟,每逢初一十五就去上香。”
“放學回家,看見她在陽臺上燒黃紙。我跑過去跟她說,媽,這都是封建迷信,你閨女我以後可是要學醫的。”
江楓手裡的礦泉水瓶轉了半圈,停住。
陽臺,燒黃紙,一個走投無路的母親。
“她笑了笑,就說了一句,等你長大就懂了。”
葉沉香擰開礦泉水瓶,喝了一小口。
“我當時特不服氣。我心想,我長大了就是醫生,醫生只信科學,不信這個。”
“市裡的寺廟跑完了,她開始跑郊區。大大小小的廟拜了個遍,求籤求符求平安,該磕的頭磕了幾百個。”
葉沉香的嗓音低了下去。
“我爸沒撐過去。走的時候,我在學校上晚自習。趕回家,只來得及看最後一眼。”
“他已經不會說話了,眼珠子轉了轉,一直看著我的方向。”
“我媽在旁邊,把他的手放到我手上,說,你爸讓你好好讀書。”
花園裡的風吹過,帶落幾片泛黃的銀杏葉。
江楓沒有出聲。
一個不在人世的男人,得過和他一樣的病。
而江楓還坐在這裡。
過了一會兒,葉沉香繼續往下講。
“高考那年的事,我媽剛才在病房裡跟你講過了。五個志願全填醫學院,沒改。”
“你媽記性挺好的。”江楓接了一句,“後來怎麼樣了?”
“五年本科,三年研究生,進了京海一院神經內科,救了不少人。”
她的聲音開始發緊,拿著礦泉水瓶的手指用力收攏。
“但......我救不了我媽。”
“確診之後的事,之前跟你說過了,所有的路都試過了。”
“所以你開始找別的路。”江楓說。
葉沉香點頭。
“該上的藥全上了,該做的康復訓練每天不落。但我總盼著,還能再做點甚麼。”
“我開始翻古醫書,找偏方。甚麼黃芪當歸打成粉泡水喝,甚麼艾灸足三里每天兩個鐘頭,甚麼蜂毒療法,甚麼針灸通絡。”
“我在網上買了十一本術數入門,跑了三個道觀,加了兩個算命師父的微信。一個是騙子,一個收了我兩千塊教了我三句口訣就拉黑了。”
“三個道觀?”江楓接了一句。
“城北的太清宮,市郊的碧霞祠,還有一個叫青雲觀。”
江楓喉嚨裡卡了一下。
“青雲觀?”
“對。去年秋天,在網上搜京海周邊的道觀,挨個跑。”
“那個青雲觀,怎麼說?”
“到了門口,有個小道童攔住了我。穿著身灰撲撲的道袍,嘴皮子利索得很。”
“他先誇我面相好,說我天庭飽滿,主事業有成。誇完了話題一轉,說我印堂處有一團濁氣,家中恐有變故,需要本觀主持親自化解。”
“然後掏出一張價目表,指著最貴的一欄說,推薦至尊無憂套餐,八萬八千八百八十八元整,包含本觀主持親自批命,一生運勢全解讀,終身回訪。”
江楓嘴裡那口水差點從鼻孔裡出來。
他用力嚥了回去,別過頭,看向花壇另一邊。
那個小混蛋,甚麼人都誆啊!
也許自己是唯一一個真金白銀掏了八萬八全款的冤大頭。
“你怎麼應對的?”江楓清了清嗓子。
“我看了一眼那個數字,又看了一眼那個穿道袍的小孩,轉身就走了。”
“你認為他是騙子?”
“一個小孩,張嘴就是八萬八,連收據都沒有,營業執照都看不見,臉上寫滿了忽悠兩個字。”
江楓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花了三秒鐘才把那股笑意硬生生按回去。
“後來呢?”
“後來我放棄了道觀這條線,改從書上找偏方。民間驗方彙編翻了三遍,地方誌裡的藥方也抄了一大本。”
葉沉香看著腳下。
“甚麼用都沒有,能用的都試過了,現代的,傳統的,中的,西的,正規的,不正規的。”
“有天晚上,我端著一碗熬了三個小時的藥湯回家,跟我媽說,媽,我們再試試這個,肯定有用的,肯定有用。”
葉沉香的聲音在這句話上出現了斷層。
“我媽躺在床上看著我,半天只說了一句話。”
“她說,閨女啊,你可是學醫的,怎麼信這個?”
江楓看著身邊這個年輕女醫生。
同一句話,換了位置,砸了回來。
“最後我站在原地回頭看了看。發現自己走的路,跟我媽走的那條路,一模一樣。”
“只不過當年我站在旁邊說那是迷信,現在......輪到我了。”
“行了。”江楓站起身,“你該上去陪你媽了,順便自己也歇會兒。今天講得夠多了。”
葉沉香抬頭看他。
“你聽完這些,甚麼感受?”
“很正常的感受。”
“甚麼叫正常?”
“你媽當年做的事,你現在做的事,是同一件事。”
江楓低頭看著還坐在長椅上的她。
“一個人在絕路上往前走的時候,不在乎前面有沒有路,只在乎自己有沒有在走。”
“你跟你媽,本質上是同一種人。”
葉沉香嘴唇動了動,沒有說話。
江楓轉身往花園外走。
“明天我再聯絡你,希望今晚,我能想出一個完美的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