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醫院,有一個好訊息,阿風醒了。
醒來的時候,他躺在醫院的病床上,第一句話是叫媽媽。
黎雲衝過去握住兒子的手,那隻小手涼涼的。
"媽媽在,媽媽在。"
阿風的眼睛睜著,但不太聚焦,看人的時候眼珠轉得很慢。
"媽媽,我的頭好疼。"
"大夫說吃了藥就不疼了。"
"我想回家。"
"快了,再住幾天就回。"
阿風點了點頭,又閉上了眼。
黎雲看著他重新陷入淺睡的小臉,心裡百般不是滋味。
有好訊息就會有壞訊息,大夫查完房以後,把黎雲和江臨叫到了辦公室。
"最新的檢查結果出來了。"
"腫瘤在擴散,比我們預估的快。"
"按這個速度,最多一個月。"
一個月。
黎雲從大夫辦公室出來的時候,整條走廊的燈都在晃。
她扶著牆走了七八步,在護士臺旁邊站住了。
江臨從後面跟出來,臉上還掛著對大夫硬擠出來的笑,一出門那個笑就碎了。
"一個月。"
他嗓子裡擠出這幾個字,然後就再沒有下文了。
黎雲沒回話。
她看著走廊盡頭病房的方向,門半掩著,裡面躺著她六歲的兒子。
他才六歲啊,為甚麼要折磨他?
從那天起,江臨就變了。
變得安靜了。
越來越安靜。
他守在病床邊的時間比黎雲還長,阿風睡著了他就坐在旁邊,不看手機,也不說話,就看著那張小臉。
黎雲有時候從走廊打飯回來,看見他那個樣子,心裡就要往下墜一截。
她太瞭解這個人了。
江臨腦子轉得快,平時嬉皮笑臉是因為用不著認真。
一旦他安靜下來開始等甚麼,那是要幹甚麼大的了。
他在等那個陰日陰時。
黎雲心裡清楚,但她沒有說破。
說破了也沒用。
那幾天裡,阿風頭痛的頻次越來越高。
有時候是深夜,他從睡夢裡疼醒,攥著黎雲的手,眼淚順著鬢角往枕頭上淌,嘴裡喊得很輕,就反覆叫一個字。
"媽……媽……"
黎雲每次都握緊那隻小手,腰彎下去,臉貼近他的耳邊,一遍一遍地應他。
護士進來加了止痛的點滴,小半個小時後阿風才重新安靜下來。
黎雲坐在病床邊的摺疊椅上,看著點滴袋裡的藥液一滴一滴往下走,心裡有根弦越繃越緊。
走廊外頭,江臨靠著牆站著,隔著半扇玻璃門,兩個人誰也沒看誰。
白色的日光燈把人的臉照得沒有血色,走廊深處偶爾有推車滾過地板的聲音,遠遠的,悶悶的。
黎雲低著頭,手裡捏著兒子的被角,看著那團皺了的布料。
兒科走廊的牆上貼了一排卡通畫,小兔子,小熊,小恐龍,顏色是最鮮亮的黃和綠,畫風圓滾滾的,專門挑孩子最喜歡的樣子畫。
她第一次看見這排畫的時候沒多想。
現在坐在這裡,對著那幾只卡通小兔子,就莫名地想哭。
有一天夜裡,阿風又疼醒了,比往常折騰得更厲害,嗓子都啞了還是停不下來。
黎雲守在床邊,一隻手壓著他的肩膀,一隻手牽著他的手。
那一刻她往病床對面看了一眼。
江臨站在那裡,臉上的表情不是心疼。
是那種橫下了心的人才有的表情。
眉頭是皺著的,眼神是堅定的,嘴唇抿得很緊,整張臉的肌肉都收得極緊。
是那種把所有的力氣全部收攏起來、憋著勁等一個時機的表情。
黎雲認識那個表情。
在青雲觀待了幾年,見過太多算命的人在橫下心來前的樣子。
她沒再多想。
等阿風再度安靜下來,她把被角掖好,起身出了病房。
走廊上沒甚麼人,遠處護士臺的燈是亮的,暖黃色打在白瓷磚上,和頭頂日光燈的慘白拼在一處,顯出一道分明的界線。
黎雲站在那道界線前面,垂著眼睛,在心裡把所有的事情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捋完了,她抬起頭,往護士臺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裡放著日曆。
陰日,就在明天。
......
黎雲的聲音在這裡停住了。
木屋裡,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吹得粗瓷碗的碗沿嗡嗡地響了一聲。
【基礎壽命值-1天】
【基礎壽命值-1天】
江楓坐在小板凳上,兩條腿的肌肉繃著,背上的汗把衣服浸了一片。
現在不僅僅是有著提示音,還伴隨著陣陣的疼痛。
因果之力,越來越重。
他等了幾秒,黎雲沒有繼續往下講,他才開口。
"所以。"
他把聲音壓進鼻腔裡,悶悶地。
"我爸......咳咳......的師兄,就是江師伯,還是在陰日陰時起卦了?"
江楓已經預料到了事情的發展方向。
也不算難,畢竟他這個當事人還活到現在,就是最好的證明。
黎雲笑了一下,搖了搖頭。
"沒有哦。"
江楓懵了:“啊?沒有嗎?”
"他的確是想幹,但他太弱了。”
黎雲頓了一下,會心一笑。
"陰日陰時前十幾分鍾,阿姨把他打暈了。"
木屋裡安靜了整整三秒。
黎雲把身體微微往前探了探,灰白的翳膜遮著一雙看不見的眼睛,嘴角帶著一種奇怪的驕傲。
"別看阿姨現在這個樣子,年輕時候力氣大著呢,主打一個誰也不慣著。"
"我在背後一個手刀,阿臨倒頭就睡,睡了有足足六個鐘頭。"
"等他醒過來的時候,陰時早就過了。
江楓的手指掐緊了大腿。
喉嚨裡有一個字往上拱,他把那個字死死按了回去。
"那……我......那素未謀面的大師兄是怎麼活下來的?醫學奇蹟?”
“不對,啊!難道是......"
木屋裡又靜了片刻。
黎雲的嘴角那個弧度,沒有變。
"聰明。"
她肩膀往下沉,像是放下了甚麼重擔一樣。
"做母親的,怎麼會忍心看著自己孩子受苦呢?"
"是我算的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