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雲嘆了口氣,繼續往下講。
......
兩人就這麼在醫院陪了江楓一夜。
到了早上,黎雲打算買點早餐回來繼續守著。
江臨伸手攔住了她,情緒低落。
"黎雲,都是我的錯。"
黎雲皺了皺眉。
"甚麼意思?"
"我出師以後給多少人看過命?幫多少人起過卦?有幾回是點到為止的?"
江臨抬起頭看她。
"我洩露天機太多了。"
"師父說過,窺天機,折陽壽。洩天機,傷至親。"
"報應不該落在我兒子身上,該落在我身上!"
黎雲雙手按住他的肩膀,晃了晃。
"你別往那個方向去想。"
"我怎麼不想?大夫說四期了,位置長在最要命的地方,你讓我怎麼不想?"
江臨的眼圈本來就是紅的,說到這裡直接泛起水光。
"活該報應的是我,憑甚麼讓六歲的孩子遭這份罪。"
黎雲看著這個在師父面前從來嬉皮笑臉,連被罵都能嘿嘿傻笑的人,頭一次在她面前碎成了這副樣子。
"阿臨,你聽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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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在醫院裡還等著我們,大夫說能治,那就還有時間。"
"有時間就有希望。"
"你先去洗把臉,清醒清醒。"
江臨閉了一下眼,喉結上下滾了兩次。
他進了衛生間,水龍頭響了很久。
出來的時候臉上的水還沒擦乾淨,眼眶不那麼紅了,但黎雲看得出來,他整個人的狀態不對。
那種不對不是慌,不是喪,是他在想事情。
黎雲太瞭解這個人了。
江臨腦子轉得比誰都快,平時嬉皮笑臉是因為他用不著認真。
一旦他安靜下來開始想事情,那就是要幹甚麼大的了。
"阿臨。"
"嗯。"
"你別亂來。"
"我沒有。"
"你別騙我。"
江臨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黎雲這輩子都忘不了,嘴角扯起來了,但眼睛裡一點光都沒有。
"走吧,我真沒騙你。"
房間內,阿風還在病床上昏迷著。
六歲的小身板裹在病號服裡,整個人縮成一小團。
江臨站在床邊看了很久,伸手把兒子被角掖了掖。
然後他的手停在空中,沒收回來。
黎雲看見他的手在抖。
"我出去一趟。"
"你去哪?"
"剛不是要買早餐麼,我去就行了,你繼續陪著阿風,我一會兒就回來。"
江臨轉身走了。
黎雲站在病房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步子很快,快到像在逃。
她本來想追出去。
但病床上的阿風哼了一聲,她立刻轉回來按住兒子的手。
那天江臨一直快到中午才回來,甚麼吃的也沒帶。
黎雲問他去了哪,他說出去走了走,透透氣。
黎雲當然沒信。
因為他的臉色跟早上完全不一樣了。
黎雲一眼就看出了區別。
"你幹了甚麼?"
江臨把黎雲拉到走廊上,離病房門口遠遠的,壓低了嗓門。
"黎雲,阿風有救。"
黎雲的後背一下子挺了起來。
"你找到甚麼更好的醫院了?還是找到甚麼大夫了?"
江臨搖頭。
"我給阿風算了一卦。"
黎雲的臉色瞬間就變了。
"你說甚麼?"
"聽我說完,卦象是大吉,說明有路子,有方法。"
"你給自己兒子算卦?!"
黎雲的聲音壓不住了,走廊裡有護士回頭看了一眼。
江臨抓著她的胳膊。
"一次算不出具體方法,我還需要在陰日陰時再起一卦,那時候的卦象最清晰!到時候就能算出怎麼救他!"
"江臨!"
黎雲一把甩開他的手。
"師父跟你說過多少遍了?給自己和至親算卦是大忌!"
"你是要把自己的命都填進去嗎?"
江臨退後半步,兩個人隔著半米的距離對峙在走廊上。
"我知道這是大忌。"
"可那是我兒子,四期了,大夫都說做最壞的準備了。"
"我要是連試都不試,我還怎麼面對他?"
黎雲的眼眶已經溼了。
"阿臨,你要是出了事,阿風怎麼辦?"
"他病著,你要是再倒下,這個家還剩甚麼?"
“那我又怎麼辦?”
江臨不說話了。
黎雲盯著他看了十幾秒,轉身往回走。
走了三步,又停下來。
"跟我回青雲觀。"
"去幹甚麼?"
"讓師父管你。"
黎雲讓護士先照看看阿風,拽著江臨上了回青雲觀的班車。
一路上兩個人坐在最後一排,誰都沒開口。
到了觀裡,證果道長正在院子裡翻一本舊黃曆。
他一看見這倆人的臉色,把黃曆合上了。
"出甚麼事了?"
黎雲把醫院的診斷結果、江臨算卦、還要在陰日陰時再起一卦的全盤計劃,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說完,她看向師父。
"你管管他。"
證果道長從椅子上站起來,盯著江臨看了好一陣子。
"誰教你可以給自己兒子起卦的?"
"師父,卦象是大吉。"
"大吉?"證果道長嗓門上來了,"給至親起卦,天機倒灌,吉也是兇!你當了爹連這點道理都忘了?"
"還想再在陰日陰時開這麼一卦,你以為你撐得住?"
"我撐得住。"
"你撐不住!"
證果道長的手掌拍在桌面上,震得黃曆掉到了地上。
"給我跪下!"
江臨撲通一聲跪下了。
"我教了你多少年,教你的本事裡頭,最先教的就是分寸。哪些能碰,哪些是墳頭上的土,動了就要拿命來換。你全忘了?"
"沒忘。"
"沒忘你還敢算?"
"師父,換了你,你也會算的。"
這句話說完,院子裡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證果道長站在那裡,嘴唇動了動,最終甚麼話也沒接上來。
最後他長長吐了一口氣。
"你起來吧。"
江臨站起來了。
"答應我,不要在陰日陰時起卦。阿風這樣我也很心痛,但總歸會有辦法的。"
"......好,我答應你。"
江臨說這句話的時候,語調平得像尺子畫出來的線。
回去的班車上,黎雲坐在他旁邊,看著窗外一排排往後倒的樹。
她沒問江臨那句"我答應你"是真是假。
因為她太瞭解這個人了。
他答應得越乾脆,心裡的主意就越大。
江臨已經做了決定。
而她攔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