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楓站在門檻外面，嗓子眼裡有一句話堵著。
媽，我是你兒子。
更想問的是......
當年你為甚麼要拋棄我？
這句話在他胸腔裡撞了三個來回，硬是沒放出來。
因為扣除的頻率已經達到一秒一次。
【基礎壽命值-1天】
【基礎壽命值-1天】
【基礎壽命值-1天】
......
提示音一直在穿透耳膜，直達心靈。
他很清楚，這條因果線拴在他和媽媽之間，如果他現在開口說出那個身份，母子之間斷裂了近二十年的因果線會在這一刻重新接通。
到時候受傷的可能不止是他。
她的命可能也撐不住。
江楓用了三秒鐘壓住了那股衝勁，換了一副語氣。
“別緊張，我也是青雲觀的。”
黎雲的身體依舊繃著，兩隻手撐在桌沿上，頭偏向他的方向。
“青雲觀？”
她的嗓音還帶著警惕，但比剛才鬆了一個調門。
“青雲觀現在除了師父和郭旭，不就只有……”
她好像想到了甚麼。
江楓只能賭一把，既然師爺兩年前來過，那麼肯定會有聊過一些事。
江楓把嗓音往高了提了半度，儘量讓自己聽上去更年輕一點。
“我是小齊。”
黎雲的身體明顯地鬆了下來。
她的手從桌沿上放開，重新摸索著坐回了竹椅上，臉上的防備退了大半。
“原來是小齊啊。”
她的聲音軟了下來。
“你師爺跟我提起過你。”
黎雲偏了偏頭，語氣裡帶著一絲疑惑。
“但他說你很懶，很貪吃，整天偷吃廚房的花生米，背經都背不利索。”
“你怎麼就能破九曲迷魂陣了？”
江楓差點被這句話嗆著。
好你個小師弟，這也要坑我一下。
江楓清了清嗓子。
“都是師爺和師父的鞭策，我進步很快。”
“進步很快？”黎雲的表情說不上信還是不信，“那你師爺教過你破這陣？”
“教了教了，教了好幾遍呢。”
黎雲沉默了兩秒，嘴角動了動，像是在品味這句話的可信度。
她搖了搖頭，手摸到桌上的一隻粗瓷碗，端起來喝了一口水。
“坐吧，小齊。別站著了。”
江楓跨過門檻，在靠門口的那張小板凳上坐了下來。
他特意選了最遠的位置。
【基礎壽命值-1天】
還在扣。
他不能久留。
黎雲放下碗，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劃了劃。
“你來的路上，村裡人有沒有為難你？”
“沒有，村裡人挺好的，還有個大娘讓我上她家喝水。”
“他們看不見陣。”黎雲的聲音很平，“陣不對村裡的人起作用，本來這陣就是為了保村子平安，只是我稍稍加了一丟丟手法。”
是啊，老媽你加的那一丟丟手法可害慘我了。
江楓在心裡默默吐槽。
黎雲又問了幾句關於觀裡的事，有沒有好好打掃院子，有沒有按時背經，師爺的紫砂壺還在不在用。
江楓憑著之前和小道童相處的那點印象，一句一句地編著回答，編得倒也圓。
但他清楚，時間在流。
他扛得住，但不能耗。
“你一個人跑這麼遠來做甚麼？你師爺知道你來嗎？”
黎雲還是不放心，她猜出來面前的人又心事。
“師爺不知道，是師父讓我來的。”
“郭旭讓你來的？”黎雲的語氣變得古怪了，“他自己都沒來過，為甚麼讓你來？還有，你一進門說的那句我爸是甚麼意思？”
江楓的腦子飛速轉了兩圈。
他想到了一個絕妙的電子。
只是要哭了郭師叔。
江楓沉了沉氣，聲音低了下來。
“黎雲阿姨，不瞞您說，我師父他……”
他停了一下，讓聲音裡添上一層顫。
“他病倒了......已經快要不行了......”
黎雲的手停住了。
她端著碗的手懸在半空，臉上的表情從平和變成了緊繃。
“他跟我說過。”江楓的聲音又壓低了一些，“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不知道當時的真相。”
“那件事之後，江臨伯伯究竟怎麼樣了。”
這句話砸進了木屋裡。
黎雲的手抖了一下，碗從手指間脫出去，磕在桌面上滾了半圈，水灑了一桌。
她沒管那隻碗。
她的失明的雙眼轉向江楓的方向，嘴唇翕動了兩下，聲音變得又低又急。
“不可能。”
“郭旭答應過我的。”
她的手撐在桌面上，指尖用力得關節發白。
“他答應過我，不會跟任何外人提這件事。”
江楓咬了咬牙。
謊話編到這份上，收不回去了。
既然如此，只能讓自己不是外人。
“唉，我不是外人，其實我原名並不叫齊德龍。”
黎雲的身體又繃緊了。
“你不是小齊？”
“我是小齊，但我真名叫郭咚強。”
江楓把這三個字說得很認真。
“我其實是郭旭的私生子。”
屋子裡安靜了兩秒。
“他怕師爺責怪，就一直沒敢說，給我安了個假名字塞進觀裡，對外只說是收的小徒弟。”
江楓的聲音裡帶上了一層委屈。
“造孽啊！”
黎雲坐在竹椅上，失明的眼睛對著他的方向，嘴巴張了張，又合上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的肩膀鬆了下來。
“私生子……”
她的嘴角扯了一下，說出了一句讓江楓差點沒繃住的話。
“倒是挺有郭旭的風格。”
江楓的喉頭滾了一下，把那股想笑又想哭的勁兒硬生生嚥了回去。
黎雲嘆了口氣，靠回椅背上，手搭在扶手上，指尖輕輕地搓著竹節。
“你說你爸快撐不住了？”
“嗯。”江楓把聲音往鼻腔裡送，悶悶的，“師爺知道我爸的身子不行了，才教我怎麼破陣，讓我來通知您一聲。”
”我爸又想知道真相，又不敢問師爺，他說……如果不知道，他會死不瞑目的。”
“到時候......天天託夢打擾你也不太好。”
這句話說完，木屋裡安靜了很久。
黎雲失明的雙眼朝著窗戶的方向，窗外有風吹過灌木叢，發出沙沙的響聲。
她的嘴唇動了動，聲音變得很輕，很遠。
“沒想到師父他老人家還健在。”
她低下頭，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我們幾個徒弟，卻一個比一個不省心。”
她的聲音啞了。
江楓坐在板凳上，看著面前這個頭髮灰白，眼睛看不見，一個人住在深山木屋裡的女人。
他想站起來走過去，想蹲在她面前，想告訴她我根本不是甚麼郭咚強，我是你的兒子。
但他不能。
【基礎壽命值-1天】
系統的提醒還在繼續。
黎雲擦完眼角，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坐直了身體。
“既然你爸想知道，那我就跟你說，你回去轉告他。”
她的聲音穩下來了。
“當年的事，阿姨在心裡藏了一輩子。”
“也許說出來，會舒服得多。”
“要從阿姨的兒子說起。”
她頓了一下。
“算起來，應該是你的大師兄吧。”
“那時候他才六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