廂房裡只剩兩個人。
證果道長已經在那把舊木椅上坐好了,手放在膝蓋上,指甲修得很短很乾淨。
面頰上的皺紋比上回見面又多了幾道,兩條花白的眉毛底下的那雙眼睛卻跟上回一樣亮。
但不完全一樣。
那雙眼睛裡面多了一層東西,灰濛濛的,像一口井上頭蒙了薄薄一層水汽。
證果道長用下巴朝對面的椅子點了點,江楓坐了下來。
誰都沒急著開口。
證果道長先打破了安靜,問了句不著邊際的話。
“路上堵不堵?”
“不堵,一個半小時。”
“吃了沒?”
“吃了。”
“那就好。”
兩句話說完,又安靜了一陣。
證果道長的目光在江楓臉上掃了一圈。
“你氣色比上回好多了,臉上那股死氣散了不少。”
“師爺也是,精神頭挺足。”
“貧道這把年紀了,精神頭再足也就那樣了。”證果道長咂了咂嘴,“倒是你,比上回瘦了。”
“沒瘦,人忙了顯瘦。”
“忙甚麼呢?”
“忙賺錢。”
“做生意呢?做得怎麼樣了?”
“還行。安保公司在跑,開了個物流,拍了部電影,餐館那邊每個月有分紅進來。”
證果道長的白眉毛抬了抬。
“你攤子鋪這麼大?”
“沒辦法,算命賺的不夠花。”
“你師爺我算了一輩子命,最大一筆生意就是今天你給的八萬八。你倒好,才入行多久,都開上公司了。”
“那是我能力強。”
“你這個嘴,跟你爸一樣欠揍。”
這句話一出來,兩個人之間的空氣終於有了一點溫度。
證果道長往椅背上靠了靠,嗓音放低了半度。
“你身上那些亂七八糟的因果線,比上回更密了。”
江楓沒否認。
“你大老遠跑上來,不只是來買套餐的吧?需要甚麼其他的業務嗎?”
“套餐剛買呢,怎麼又推銷其他的了?”
證果道長乾咳了兩聲。
“小江,這趟上山,到底來做甚麼?”
江楓的身體前傾了幾公分:“我上次走的時候跟您說過一句話。”
“貧道記得。”
“您說謊的調子,跟說正事完全不一樣。”
證果道長的喉結滾了一下,沒接話。
“師爺,這回我上來,只問一件事。”
江楓看著面前這個白髮老道士,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張矮桌和大半輩子的秘密。
“白鶴坳村,裡面到底有甚麼?”
證果道長的後背貼在椅背上,兩條花白的眉毛擰了一下,又鬆開了。
他把目光從江楓臉上移開,落到旁邊的牆角,盯著灰牆看了五六秒。
然後他咂了咂嘴,眨了眨那雙老眼,歪著腦袋看了江楓兩秒鐘,臉上浮起一層困惑。
“百鶴傲淳?”
江楓的話卡住了。
“甚麼?”
“百鶴傲淳嘛,這個名我倒是聽過。”證果道長用很認真的語氣說,“挺有名的白茶,據說產量很低,市面上不好買。小江有心了,下回來的時候帶兩斤,師爺替你品品。”
江楓盯著他的臉。
老頭子說這話的時候,眼神清澈,面部肌肉放鬆,嘴角帶著恰到好處的期待。
活脫脫一個真沒聽清的耳背老人。
“師爺,我說的不是茶葉。”
“嗯?”
“白鶴坳村。白色的白,鶴,仙鶴的鶴,坳,山坳的坳,村莊的村。”
證果道長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眯著眼睛,像在很努力地辨別這幾個字。
過了好幾秒,他拍了一下大腿。
“哦!白菜熬粥啊?”
江楓嘴角抽了一下。
“白菜熬粥挺好的呀,清火,養胃,你年輕人就得多喝粥。”證果道長用很慈祥的聲音說,“你是餓了吧?要不師爺讓小齊去後廚給你煮一碗?他煮粥的手藝還行,就是火候把握得差了點,容易糊底。”
“我不餓。”
“不餓也可以喝的嘛,養生嘛。”
“師爺。”江楓的聲音壓低了一些,“我再說一遍。白鶴坳村,是一個村名。桐嶺鎮往西四十公里山路上的一個小村子。”
證果道長又眯起眼,臉上的困惑比之前更濃了,伸手揉了揉耳朵根,用手比劃了一下。
“擺好凹墩?”
江楓沒說話。
“哪裡地不平嗎?這觀裡地磚年久失修,好幾處都翹起來了。”證果道長拿出一副歉疚的表情,“我之前就跟小齊說過,讓他找人來修,這孩子就是拖,拖了大半年也沒動靜。你要是崴到腳了,師爺給你賠個不是。”
他說著站起來搖了搖腳下那把老木椅,搖得嘎吱嘎吱響。
“你看,這椅子也晃,真是不好意思了。小江你來得正好,幫師爺挪挪?”
江楓看著他。
證果道長也看著江楓。
兩個人對視了三秒。
江楓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證果道長面前,彎下腰,湊近了。
“你這老登,裝聽不懂是吧?”
老道士乾咳了兩聲,正了正坐姿。
“咳咳,小江啊,你剛才是不是罵我了?”
“我沒罵你。”
“你說了一個詞,我雖然耳朵不太好使了,但那個詞我還是聽得出來的。”證果道長的表情從困惑切換到了受傷,“人嘛,還是要尊老愛幼的哦。”
“老登是夸人。”
“老登是夸人?”
“敬稱,網上很流行。”
證果道長打量了他半天,鼻子裡哼了一聲。
“你可以付錢買服務,但你不可以罵服務提供者。”證果道長正色道,“這叫甚麼?這叫消費者權益和服務者尊嚴的雙向對等。”
江楓站直了身子,退後兩步,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沒再追問。
不是問不下去了,是不用問了。
白鶴坳村四個字砸出來的那一刻,證果道長的反應就是答案。
一個真不知道的人,會直接說沒聽過。
一個知道但無所謂的人,會隨口聊兩句。
只有一個知道,而且知道這四個字的分量有多重的人,才會用這種滴水不漏的方式,把話題往十萬八千里之外繞。
老頭子在躲。
不光是躲,是拼了命地躲。
裝傻是一輪比一輪用力,連白菜粥和地磚都搬出來了。
這世上沒有人會在一個無關緊要的地名上做這麼大的閃避動作。
白鶴坳村裡確實有東西,而且那東西和自己息息相關。
江楓安靜地坐了一會兒。
“好吧。”
他站起來,將椅子放回原位。
“師爺,那我走了。”
證果道長的表情終於從那層演出來的困惑裡鬆了下來,面部線條柔和了些。
“這就走?八萬八就聊這五分鐘?”
“您也沒給我聊出甚麼實質性的內容來啊。”
證果道長張了張嘴,表情有些複雜。
江楓背對著老道士,轉身就往外走。
證果道長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比剛才所有的裝聾作啞都輕。
每一個字都帶著分量,沒有了任何表演的痕跡。
“小江。”
“嗯。”
“有些事,它在那就在那。”
老道士的嗓音拖了一拍。
“有時候,互不打擾,對雙方都好。”
江楓回過頭,看了一眼椅子上那個白髮束髻的老道士。
他笑了一下,很輕很淡。
然後抬起一隻手,隨意地擺了擺。
“師爺保重。”
他邁出廂房的門。
身後傳來證果道長的一聲長嘆,混在院子裡的風聲中,聽不太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