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嶺鎮，養殖合作社大院。
秦渡河把車尾對準倉庫門，一腳倒車入庫，輪胎在碎石地上壓出兩道白印，穩穩剎停。
江楓推開副駕車門跳下來，反手捶了捶被爛彈簧硌得發酸的後腰。
倉庫裡溜達出一箇中年男人，手指間夾著根菸，眼皮掀了掀，打量這輛外地牌照的貨車。
“送孵化箱的？”
秦渡河跳下駕駛室，把送貨單遞過去。
“老吳交代的活，六臺智慧孵化箱，型號數量全在上面。”
中年男人捏過單子飛快掃完，順勢把菸頭扔地上踩滅。
“老吳去省裡開會了，這批貨我來驗。”
他把單子折了兩折，夾在指縫裡。
“我姓趙，這兒的副主任。”
秦渡河點頭，繞到車尾拉開廂門。
六臺孵化箱裹著氣泡膜和編織袋，碼得嚴絲合縫。
他一個人連扛帶抱，全給卸在倉庫門口排成一列，又麻利地扯掉編織袋和氣泡膜。
不鏽鋼箱體露出來，出廠標籤貼得四平八穩，型號、功率、合格碼一應俱全。
趙副主任揹著手繞了一圈，掏出手機拍了幾張，接著從工裝兜裡摸出一張折過的列印紙，手指點在其中一行。
“先別忙。”
他撩起眼皮看向秦渡河。
“採購合同上寫的型號是ZF-48D，你這車拉來的是ZF-48E。”
秦渡河湊過去看了一眼。
“趙主任，D型去年底廠家就停產了。E型是升級款，自帶溫溼度補償和手機監控，價格一分沒漲。老吳下單的時候肯定清楚。”
趙副主任慢條斯理地把紙疊好，重新揣回兜裡。
“合同寫的是D，你送的是E。型號對不上，這字我籤不了。”
他把窗臺上的搪瓷杯端起來吹了吹茶葉，兩手一抄。
“兩條路。要麼退貨，你回去換D型來。要麼按七折算，我勉強收。”
秦渡河眉頭直接擰成個疙瘩。
“D型早停產了，全國都找不著貨。你要打七折，六千八得砍掉兩千多，我這趟連油錢都虧進去了。”
“那是你們物流的事。”
趙副主任吹著茶葉，聲音輕飄飄的。
“白紙黑字寫著甚麼就是甚麼，我得對社裡的賬負責。”
秦渡河摸出手機撥老吳的號碼，嘟嘟響了半天沒人接。
再打，直接提示關機。
他把手機塞回褲兜，盯著面前這人。
“趙主任，廠家官網上掛著停產公告，升級替代也有紅標頭檔案。你要是不信，我現在就能給你搜出來看。”
趙副主任喝了口茶，連眼皮都沒抬。
“你搜甚麼我不管，我只認這合同。寫著D，你送E，中間差出來的數，你自己想辦法消化。”
院裡兩個扛飼料的工人停腳往這邊瞅了兩眼，立馬又低頭快步走了。
趙副主任瞥見那兩人的背影，嘴唇往下一撇，湊近半步。
“秦師傅，交個底吧。六千八打七折是四千七百六。路費油費我個人再給你添五百辛苦費，湊個五千二。這也就是我，換個人驗貨，你連這個數都拿不走。”
秦渡河繃著臉沒出聲。
他轉頭看向身後那六臺孵化箱。
不鏽鋼外殼在太陽底下鋥亮，一星點磕碰都沒有。
他秦渡河裝的貨，這輩子沒出過差錯。
“趙主任，這賬我不認。”
秦渡河聲音悶在嗓子裡，字字咬得實在。
“型號升級是廠家定的，不是我送錯貨。你拿個舊型號合同來扣我運費，到哪都說不通。”
趙副主任順手把搪瓷杯蓋擰緊，金屬螺紋刮出刺耳的聲響。
“講不講理，看合同。你非要等老吳回來對質也成，他去省裡開會，快則三五天，慢則個把星期。你把車停這兒耗著？住宿費誰掏？這些裝置擺在露天院子裡，淋了雨生了鏽，算誰的損失？”
這話拿捏得恰到好處，句句往人軟肋上戳。
秦渡河揣在兜裡的手攥成了拳。
四年半的債還在那壓著，修車的錢是老闆墊的，今天更是星辰物流頭一單長途買賣。
他腮幫子鼓動了兩下，硬是把話嚥了回去。
院子裡沒人吭聲，只剩倉庫牆上那臺破排風扇在嗡嗡叫喚。
“趙主任。”
一道聲音從車頭那邊傳過來，嗓音不高，卻把排風扇的動靜全壓了下去。
趙副主任和秦渡河同時偏頭。
江楓離開車頭，兩手插在褲兜裡，不緊不慢地走過來。
他在那排孵化箱前停住腳，彎腰掃了眼最外面那臺的標籤。
看著出廠編號尾數。
然後他直起身，摸出手機看了看螢幕。
下午兩點三十八分。
“趙主任，你們合作社這批箱子的採購預算，是八萬四千整，對吧？”
趙副主任託著杯底的手指停了一拍。
“預算是社裡的內部賬，跟你們送貨的扯不上關係。”
“那我換個問法。”
江楓把手從褲兜裡抽出來，掌心多出三枚老銅錢，指腹在上面輕輕摩挲。
他把三枚銅錢在掌心顛了兩下，眼皮一抬，直勾勾盯過去。
“我只問一句，你兜裡那張合同，是老吳籤的原件，還是你自己偷偷改過的？”
趙副主任端著杯子的手徹底定住，臉上的橫肉抽搐了兩下。
“你這話甚麼意思？”
江楓根本沒接茬，雙手合攏，把那三枚銅錢在掌心輕輕搖動。
銅錢磕碰的清脆響聲在空曠的院子裡盪開，聽得人耳朵發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