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礎壽命值-1天】
江楓冷汗直流。
屋裡只剩空調外機嗡嗡的運轉聲。
老陳抱臂靠著窗沿,目光全在螢幕上。
馮立坐在長桌對面,銀框眼鏡反著熒光,手裡轉著支水筆,筆尖在筆記本邊緣無意識地畫圈。
江楓放開靈犀之耳的接收半徑,向外推到整層樓。
三樓走廊沒人走動,隔壁辦公室空置,電梯井歇著。
二樓傳來保潔阿姨拖地的水聲。
一樓大廳換班的保安正扯著閒篇,語調懶散。
樓外馬路上汽車引擎聲依舊,沒探到異常氣場。
甚麼多餘的動靜都沒逮住。
是系統出現BUG了?
他切斷感知,視線重新移回那塊發亮的大屏。
碎石子路兩旁的竹籬笆還在往後退,紫色的牽牛花一簇接一簇地從鏡頭邊緣划過去。
才扣了一天。
他往後頂了頂椅背,雙腿伸直,維持著一個隨意看片的姿勢。
馮立和老陳正盯著那段影像,沒誰分心看他。
“喲,這是趕集?”老陳偏頭問了一句。
“嗯。”馮立應了聲,水筆敲了敲本子。
螢幕上的鏡頭跟著兩個挑擔子的人走進了集市,攤位沿著泥路一字排開,賣乾貨的,賣竹筐的,還有一個秤砣歪掉的糧油鋪子。
鏡頭降到了腰部高度,貼著地面拍攤位上的東西。
一把幹辣椒,紅得快發黑了,用草繩捆著,旁邊一兜花生米,殼上沾著泥點子。
“這機位卡得妙。”馮立開口了,聲音比剛才認真了一個調。
“怎麼說?”老陳轉過頭。
“拍集市,十個導演九個架高機位。從上往下拍全景,人頭攢動,熱鬧。”
馮立的筆在本子上畫了條橫線。
“他偏蹲下來了。蹲下來就只能看到滿地的東西,瞧不見人臉。”
“對,所以你看到了幹辣椒,看到了花生米,還看到了那根捆辣椒的草繩被系成了死結。”
馮立把眼鏡往鼻樑上頂了頂。
“那賣辣椒的捨不得讓繩子鬆開。兩個死結,說明他家裡人口多,這些辣椒得整把拿回去,不許散賣。”
“光靠個繩結你能看出人多人少?”老陳擰了擰眉。
“溫故岑能看出來,他選了這個機位,擺明了他眼裡見著這細節了。”
馮立的筆在本子上打了個重重的勾。
“好導演不拍人,專拍人留下的痕跡。”
江楓靠在椅背上,視線一直掛在螢幕上面。 Wшw¤тт kan¤C○
畫面切到了白鶴坳村的夜。
黑得徹底,連半盞路燈都找不著。
遠處有狗叫。
畫面底部的白色小字還標著“白鶴坳村”。
江楓正在心裡默默掂量馮立點透的那些行話。
剛念及此處,系統的提示音再次在腦子裡跳了出來。
【基礎壽命值-1天】
江楓的後背悄悄挺直了一截。
第二次。
又沒了一天。
兩次提示,間隔還不到十分鐘。
江楓鬆開扶手,手指上留了一圈白印。
兩次扣除,間隔不足十分鐘,每次一天。
這個數值實在太小了。
以前系統扣壽命,最少都以幾十天為單位往上疊。
兩個一天,跟滴水一樣,不急不慌的。
落鳳谷那股子因果殘餘來遲了?
他在腦子裡給這個解釋畫了個框,暫時擱著。
螢幕上的畫面不知甚麼時候已經跳到了新的段落,拍攝地標籤換成了另一個地名。
不再是白鶴坳村了。
又過了十分鐘,系統沒有動靜。
江楓把這件事強行壓到腦子底層,抬手看了一眼表。
“溫故岑還是沒接?”
老陳搖頭。
“再給五分鐘。”老陳剛把手機塞回口袋,工作室的門就被推開了。
溫故岑立在門邊,頭頂幾根碎髮亂蓬蓬地支稜著,左邊腮幫子上還印著一條涼蓆壓出來的紅道子。
“我遲到了。”
溫故岑把那沓紙啪地拍在桌上。
馮立伸手翻了翻第一頁。
“昨晚寫的?”
“寫到四點半。”
馮立翻到第三頁。
紙上全是手寫的字,大小不一,行距歪歪扭扭,有些地方塗抹了好幾層,有些地方拿紅筆畫著一堆圓圈和箭頭。
“你就不能用電腦打字?”江楓從旁邊探過頭。
“我打字太慢,手跟不上腦子轉的速度。”
江楓接過來翻了翻,耐著性子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溫故岑在旁邊站了十分鐘,兩隻腳來回倒了三十幾次重心。
江楓把紙放下。
“有個地方外行了。”
溫故岑的喉結滾了一下。
“算命先生給人看掌紋,從來不主動去翻客人的手。”
“為甚麼?”
“翻手把脈那是看病大夫的活兒。幹算命這行的,得等客人自己把掌心攤平。”
溫故岑掏出筆,在紙上利落地劃掉一行字,旁邊補了三個字:自己攤。
“還有呢?”
“第十二頁,主角給一個老太太算完之後起身倒茶。”
溫故岑迅速翻到第十二頁。
“同行裡沒誰會給客人倒茶。”
“這又有甚麼講究?”
“你伸手遞一杯茶過去,客人潛意識裡覺得你在安撫情緒,他立馬就會起防備心,防著你接下來要吐出口的斷言。”
溫故岑又劃掉了一行,旁邊直接補了更長的一段。
溫故岑把筆夾在耳朵上,直起腰看向江楓。
“開機的黃道吉日,還沒定。”
馮立也轉過頭。
“劇組那邊的場地、裝置、主要演員檔期我已經碰過了,最早下週三可以進場。”
“開機第一天在哪拍,甚麼時間段拍,定了之後整個拍攝排期才能往後推。”
溫故岑看著江楓。
馮立也看著江楓。
老陳在旁邊把抹布甩了兩下,嘟囔了一句:“得,又該老闆你露一手了。”
江楓抬手把那沓A4紙敲齊,往前頭推了推。
“回去預備羅盤和五帝錢。”
“明天給你們交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