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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師爺

2026-04-19 作者:冰凍馬蹄爽

風穿過後院的矮竹子,葉片蹭著牆根沙沙作響。

江楓坐在椅子裡,視線落在那攤乾透的茶漬上。

證果道長沒催,拎起紫砂壺晃了晃,聽見裡頭空了,便隨手放回去,靠著椅背打起盹。

過了大半晌,江楓才抬起頭。

“道長,您說的知、止、渡,我聽明白了。”江楓頓了頓,“可有件事,我還是過不去。”

“講。”

“我給人算完卦,指了路,他們照著走了。”江楓兩手交叉,指骨隱隱泛著青白。

“可那條路往後延伸,經過了別人家門口,踩塌了別人的地基。”

“被踩的這個人,我沒見過,跟來求卦的人也八竿子打不著。”

他抬眼,“這種爛攤子,我該管嗎?”

老道士沒接話,反拋回一個問題。

“給病人做手術的開刀大夫,一刀下去把瘤子摘了,人救活了。”

“往後這病人活蹦亂跳出了院,開車上路闖紅燈,當街撞死個路人。”

“你說,當初那一刀,大夫該不該切?”

江楓錯愕半秒:“這算兩碼事。”

“怎麼就兩碼事了?”證果道長白眉倒豎,“大夫切瘤子,管的是眼前這一刀別切偏。人家管不著病人出院後是積德行善還是殺人放火。”

他手指敲著桌面,“你起卦算命,管的是求卦的人眼前該往哪走。人家走出這扇門,路上撞見誰,絆倒誰,你管得過來嗎?”

“你根本管不過來。”

老頭越說越快,“你當自己不想管?天底下的因果扯皮連筋,拽著這頭,那頭跟著亂晃。”

“你拔一根線,一百根線全跟著哆嗦。你要非得把這一百根線全攥在手裡,那你就別當算命的。”

“那當什麼?”

“當老天爺。”證果道長一巴掌拍在桌沿上,“你是老天爺嗎?”

“不是。”

“那你操哪門子老天爺的心?”

這句話的分量,比前頭那倆故事加一塊還重。

江楓靠向椅背,憋在喉嚨裡的那口濁氣隔了好幾秒才吐出來。

老道士這話,跟阿良在陵園松樹底下那句“你把自己想太大了”,從一左一右扎進了同一個窟窿。

阿良那是一記直拳悶過來的,粗糙、野蠻,帶著骨頭撞骨頭的生疼。

老道士卻是在拿針挑,一根一根把裹在膿包外頭的爛線頭全挑開,讓底下的肉露出來見風。

疼是真疼。

可挑破了,胸口反而沒那麼悶了。

“道長,合著您的意思是,只要我指路時不憋著壞,路上出了亂子就賴不著我?”

“我可沒這麼說。”證果道長連連擺手,“指路的人得長腦子。你給人指道,多往後看一步,瞧瞧這條道上有沒有別人在走。”

“能多看一步就多看一步,這叫本分。”

“你看了,還是沒防住,那是人算不如天算,怪不著你。”

“可你要是連看都懶得看,閉著眼睛瞎指,那就是你骨子裡偷懶,出了人命你得認。”

“就拿貧道當年教唆那後生斷他爹的錢來說,我要是肯停下來多想一層,算算老二倒臺會不會連累媳婦孩子,後頭的事可能就變了。”

“可惜我沒想。”證果道長長嘆一聲,“所以那個三歲半娃娃的血債,我認。”

“我背了這麼多年,背到半截身子入土了,還得接著背。”

“可你要勸我因為那一回就砸了飯碗,對不住,貧道辦不到。”

江楓追問:“為什麼?”

“因為那個大冬天連夜坐綠皮車去逮兒子的女人,她那事兒也是真的。”老道士嗓音壓得很低。

“她兒子憑貧道一句話免了牢獄之災,一家子完好無損。貧道要是光怕沾因果就把嘴縫上,那小夥子現在在哪蹲著呢?”

“算命這碗飯,本就是在刀刃上舔血的生意。”

“走歪了,禍害別人,也反噬自己。”

“走正了,人家活命,你攢功德。”

“你覺得這事全靠撞大運?錯,那是賭鬼的藉口。”

“貧道的規矩是,每次張嘴前,先在肚子裡過三道篩子。”

“第一道篩,問自己,我瞧見什麼了。”

“第二道篩,問自己,該漏多少底。”

“第三道篩,問自己,這話說完他會怎麼走,路上還擋著誰。”

“三道篩子全過了,再開腔。”

“盡完人事,剩下的破事,全推給天道去收場。”

“天道收不收?收。不過它收得比你慢,比你繞,繞到最後你連它管沒管都看不清。”

“但它終究在管。”

證果道長的視線越過桌面,定在江楓臉上。

“小江,你糾結算命這行當的對錯。貧道給你透個底,這行當本身沒對錯,端這碗飯的人才有。”

“你揣著什麼心,它就顯什麼相。你拿它渡人,它就是擺渡的筏子。你拿它害人,它就是見血的刀子。”

“你自個兒回去盤算盤算你幫過的那些人。那個被你從攤子前趕走的,後邊日子過順了沒?那個被你硬掰回正道的,腳跟站穩了沒?”

“把這些賬算明白,你就知道你手裡這碗飯,到底還能不能接著吃。”

江楓靠在木椅裡,搭在扶手上的十根手指,一根接一根地鬆開了。

從阿良那句“如果我沒找你算命”開始,一直堵在胸口的那團亂麻,被老道士一字一句拆解開、揉碎了,全揚在這間廂房裡。

花店老闆娘替亡夫送了三年花,經他點撥理清了爛賬,花照送,人卻活坦蕩了。

夾班司機揣著SD卡憋了整整九十天,被他指了道,把鐵證塞進了舉報箱。

紫金嶺頂的老漁民、橋樑工程師、化工廠工人,每個人背著一堆爛攤子找上門,他起卦、指路,然後看著他們各自散去。

他們走入人海後又會撞見什麼醃臢事,他算不盡。

可他指出的道,沒一條是奔著懸崖去的。

“我想明白了。”江楓出聲。

“想通什麼了?”

“我當不了老天爺,也不去搶老天爺的活兒。”

“可只要有人在我攤子前落座,把手掌攤開,我就得對得起人家那份信任。”

“看穿了,該漏底的漏底,該爛在肚子裡的爛在肚子裡。話說透,剩下的路讓他們自己去蹚。”

“路上的爛攤子,他們的命格擔一份,天道擔一份。”

“我只扛我該扛的那一份,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老道士端詳了他好一陣,乾癟的麵皮上擠出幾道笑紋。

“行,你小子比你爸開竅快。”

“他當年鑽這個牛角尖,生生鑽了兩年。”

江楓聽到“你爸”兩個字,喉結滾了滾,沒出聲。

他撐著扶手站起,順手把椅子推回桌底。

“道長,多謝。”

“客套什麼,真不來個套餐?至尊無憂,看在親孫輩的份上給你打個八折。”

“您可歇著吧。”江楓短促地笑了一聲,轉身往外走。

手碰到門框時,他停下了腳步。

後院的矮竹子還在風裡亂晃,穿堂風倒灌進走廊,帶來悅耳的旋律。

江楓背對屋內那個白髮老頭,深吸一口氣,才吐出一句話。

“謝謝你,師爺。”

很輕,很短。

背後的廂房裡安靜了幾秒。

緊接著,紫砂壺磕碰木桌的脆響傳出,茶水八成潑了一桌。

江楓沒回頭。

他聽見身後那個原本中氣十足的嗓門,此刻帶著哽咽聲。

“走吧走吧,趕緊滾,別回頭。下回上山記著帶兩斤好茶葉,觀裡這破茶喝得貧道直起皮。”

“哎喲,怎麼茶壺灑完了,還不停有水往下掉啊......”

那聲音越拖越細,到最後半句尾音打了個彎,含混在喉嚨裡,徹底斷了。

“對了,師爺。”

“你說謊的語調和你說正事的語調完全不一樣啊。”

“我會自己找到真相的。”

江楓跨出大門,穿過照壁,繞過正殿。

小道童正蹲在院牆旮旯裡往後院探頭探腦,手裡抓著掃帚全忘了動彈。

江楓沖他點下頭:“走啦,小師弟,那個套餐,師兄我下次一定買。”

小道童:?

怎麼自己掃著地摸著魚,地位變低了?

江楓走出去十來步,停下腳,回頭望去。

青雲觀的朱漆大門虛掩著,院裡那棵老槐樹在風中搖擺,落下幾片打著旋兒的枯葉。

廂房那邊傳來兩聲沉悶的咳嗽,咳過之後,啜泣聲斷斷續續。

“江臨、黎雲,你們的兒子是好樣的。”

“不像老夫,老了不中用了。”

“連一個善意的謊言都說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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