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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渡人

2026-04-19 作者:冰凍馬蹄爽

證果道長聽完這話,沒有急著回答。

他拎起紫砂壺給自己續茶,手腕偏了半分,茶水溢位杯沿,洇在木桌上。

證果道長沒管它,任由水漬順著木紋往下爬。

“算命對錯……”

他拿著壺蓋,在壺口輕敲兩下,抖掉粘著的茶葉碎。

“你這算是問到點子上了。”

他放下壺,兩手搭上膝頭。

“貧道我年輕那陣,也讓這破問題折騰得夠嗆。”

“您那時候多大?”江楓問。

“二十齣頭,剛出師。”

證果道長往後一仰,背貼上舊木椅。

“我師父那時候還在,老頭脾氣怪得很。”

教本事只教七分,剩下三分全指望你自己瞎琢磨。”

“悟不透?挨頓罵,罵完接著讓你自己想。”

“我當時拿原話問他,老頭順手抄起戒尺,照我後腦勺就是一下,丟下四個字:你自己猜。”

“我能怎麼辦,我也很絕望啊,只能猜唄。”

證果道長把手揣進寬大的袖口,語速放慢。

“猜了好些年,才猜明白。”

“可這事光靠空想沒用,得拿頭去撞。南牆撞得多了,頭上起包了,道理自然就有了。”

他偏過頭看向江楓。

“我給你講兩件事,都是我自個兒經歷的。你聽完了,能不能想通,就看你的造化了。”

“您講。”

證果道長清了清嗓子。

“頭一樁,我二十六那年。”

“那天下午,山下來了個中年女人,四十多歲,衣服穿得挺整潔,頭髮也梳得服帖。”

“她進了道觀大門,不燒香不磕頭,就在正殿門外的廊柱邊傻站著,硬是站了十幾分鐘。”

“我師父讓我去問問。我湊過去問,大姐,您是上香還是求籤?”

“她張著嘴,半天沒蹦出一個字。”

“我當時年輕氣盛,沒什麼耐心,又催了一句。她這才出聲,說是想給她兒子算一卦。”

“我說行,進屋坐,報生辰八字。”

“她坐定報了八字,我當場起卦排盤。”

老道士端起茶杯潤了潤喉。

“這一看盤,我心就往下沉。”

“怎麼說?”江楓問。

“那小子的命格,凶煞太重。官鬼持世,白虎臨身,父母爻伏藏,妻財空亡。”

“換句人話講,這孩子惹了天大的麻煩,近期必有大災。”

證果道長放下杯子,食指在桌上虛畫了個圈。

“那女人看我老半天不說話,臉就白了。她湊過來問,先生,我兒子是不是要出事?”

“我那會兒真被難住了。”

“實話實說?那跟拿刀剜當媽的心沒區別。隨便糊弄兩句?人家大老遠跑上山圖個什麼?”

“我就試探著問,大姐,您家孩子最近是不是惹什麼麻煩了?”

“她眼眶立馬紅了,說兒子在外頭打工,上個月寄信回來說挺好。”

“可她心裡就是慌,連著好幾個晚上做夢,夢見兒子站在發大水的河堤上,她怎麼喊,對岸就是沒迴音。”

“連做了七天噩夢,她徹底坐不住了,這才跑上山。”

江楓把手f放在桌面上,拇指無意識地蹭著木紋。

“你怎麼回她的?”

“我告訴她,你兒子八字裡有道死坎,繞不開也躲不掉。不過天無絕人之路,卦象裡留了個活氣。”

“她急著問在哪。”

“我說,在他自己身上。要是他在外頭得罪了人,或者摻和了什麼見不得光的破事,讓他趕緊抽身退一步。”

“退一步,命能保住。硬撐,那就只能聽天由命。”

證果道長停住話頭。

“那女人聽完,半句廢話沒有,轉身就往外跑,連抽籤的錢都沒給。”

“我追出門問她幹嘛去,她頭都不回,說去火車站,連夜買票去外地找人。”

“後來呢?人保住了嗎?”江楓上身往前傾。

“半年後,她又上山了。”

證果道長臉上的乾癟皮肉舒展了幾分。

“這回提了一大籃子土雞蛋,死活要塞給我。”

“她說她大冬天的連夜趕到外地,推開門的時候,那小夥子正跟工地上幾個地痞合夥搞黑市買賣。定金都收了,貨也堆在庫房裡。”

“她關上門,揪著兒子的耳朵罵了一通宵。天一亮,硬拖著人上了回鄉的綠皮火車。”

“不到一個月,那工地就被端了。合夥的幾個全進去了,判得一個比一個重。”

證果道長直視著江楓。

“你說,我這卦算準了嗎?”

“要是準了,準在什麼地方?”

江楓想了想,開口答道:

“準在沒把路封死。你指了個方向,把選擇權交到了她手裡。”

“算你說對了一半。”

證果道長屈起手指,關節在木桌上叩了兩下。

“最要緊的那層,你沒看透。”

“那女人買不到硬座,大冬天在火車車廂裡生生站了一夜。她推開宿舍門的時候,她兒子正坐在床沿點鈔票,滿臉春風得意。”

“她一看見那幾沓錢,心裡全明白了。”

“可她半個字沒提算命的事。”

“她就說了一句:媽想你了,來看看。”

“然後她挨著兒子坐下,拉著他的手,把這孩子打小調皮搗蛋、生病發燒的舊賬,一件件翻出來唸叨。”

“唸叨到後半夜,那小子自己扛不住了,趴在被窩裡嚎啕大哭。”

“天亮的時候,是他自己提出要回老家的。”

證果道長的聲音更沉了。

“小江啊,那一卦能成事,根本不在我這道士耍了什麼嘴皮子。”

“而在於那個當媽的,攥著我給的一句話,硬扛著上千里路的奔波,用她自己的法子,把親骨肉從懸崖邊上硬拽了回來。”

“我充其量就是點了個火星子。真正蹚過那條死路的,是她自己。”

“這就叫渡人。”

老道士重重喘了口氣。

“你指明瞭道,人家信了,咬牙走到底活下來了,這功德算你一份,更算他自己一份。”

“你出了一分力,人家拼了九分的命,這才湊成一樁善果。”

“你要是拿自己當救世主,以為光憑動動嘴皮子就能了事,那是往臉上貼金,不知天高地厚。”

“反過來說,要是人家在自己那九分命裡翻了車,你非要把黑鍋全攬到那一分力上,那就是純粹給自己找罪受。”

江楓摳著杯壁的指腹生生壓出白印。

他張開嘴,話滾到嗓子眼,又咽了回去。

證果道長提起紫砂壺,給江楓面前的杯子蓄滿。

“先別急著下結論,還有第二樁事。”

老道士往寬大的木椅裡縮了縮,兩條腿盤上椅面,活脫脫一隻窩在灶臺邊取暖的老貓。

“這第二樁事,可就沒剛才那麼好聽了。”

“那時候我剛過三十,正是心氣最高的時候,滿腦子都是天王老子來了我都能給算得明明白白。”

老頭眼皮耷拉下來,眼底的精氣神暗了幾分。

“那檔子事,我記到今天,也悔到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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