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楓被這句話逗得差點岔了氣。
小道童說完,還一臉正氣地拍了拍胸膛,活脫脫是個受了天大委屈的打工人。
“行了行了,我記住了,你師父是個混蛋。”
江楓把笑意壓下去,蹲下身跟小道童平視。
“那郭旭現在人呢?”
小道童把掃帚往地上一杵,下巴搭在帚柄上。
“出差啦。”
“出差?道士還出差?”
“師爺安排的,說是去外地幫人看場子,走了好些天了,啥時候回來也沒個準信。”
他撇了撇嘴,眼珠子骨碌碌轉了一圈。
“哎,居士你找他幹嘛呀?他要是欠你錢,我可幫不上忙,他平時連我的零星香火錢都惦記。”
江楓站直身子,視線越過小道童的頭頂,往青雲觀的內院看。。
老槐樹下落葉積了厚厚一層沒人掃,正殿的門半開半掩,香爐裡孤零零插著三根細香,煙氣被風吹得東倒西歪。
“那你師爺在嗎?”
“師爺啊……”
小道童搓了搓手,把掃帚往牆根一丟,裝模作樣地扯了扯身上寬大的道袍。
“在是在,不過師爺平時不見外客的。”
他停頓兩秒,眼神又活泛起來。
“除非你是來辦業務的。”
“甚麼業務?”
小道童雙手往身後一背,剛才那副嬉皮笑臉的樣兒收得乾乾淨淨,板起臉裝出一副高深莫測的做派。
“本觀提供多種道家服務,驅邪祈福,消災解厄,風水勘測,命理批算,擇日擇吉,法事超度,一應俱全。”
江楓眉頭挑高。
“你這是背了多少遍?”
小道童從袖筒裡摸出一張摺疊的紙,抖開遞了過來。
是張手寫的價目表,字跡跟狗爬似的,上頭還用紅筆圈了好幾個重點。
“居士你看,這是我們的套餐。”
小道童的手指點在最底下那一行,那兒用紅筆重重畫了三個圈。
“這個是至尊無憂套餐,包含全年風水勘測加四季祈福加每月命理跟蹤加節氣法事,全套打包價,八萬八千八百八十八。”
江楓盯著那個數字看了三秒。
“八萬八?”
“是八萬八千八百八十八。”
小道童糾正得板上釘釘。
“五個八,發發發發發,多吉利啊。”
“你們這觀裡,滿打滿算就三個人?”
“對呀。”
“三個人能搞定一整年的全套服務?”
“師爺說了,山不在高,廟小菩薩靈嘛。”
江楓把紙塞回他手裡。
“先帶我去見你師爺吧。”
小道童嘟起嘴,把價目表疊好塞回袖子裡。
“行吧,跟我來。”
他在前面帶路,江楓跟在後面,穿過正殿,繞過一道長滿青苔的照壁,拐進後院的小徑。
後院安靜得出奇,地板掃得連片落葉都沒有,牆角一叢矮竹子在風裡來回晃。
小道童在一間廂房門口停下來,敲了兩下門框。
“師爺,來活兒了。”
裡面傳來一個蒼老但中氣十足的聲音。
“請進。”
小道童側開身子,衝江楓比劃了個請的手勢。
廂房不大,一張木桌,兩把舊椅,牆上掛著一幅褪色的太極圖。
桌後坐著一個老人。
頭髮全白了,束成一個髻,用一根木簪子別著。
臉頰瘦得凹陷,可那雙眼睛亮得扎人,跟這副行將就木的皮囊完全不搭調。
老頭的視線掃過江楓的臉時,明顯停頓了半秒。
時間極短,換個普通人根本察覺不了,但江楓看在眼裡。
老人很快恢復了笑容,伸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居士坐。”
江楓點了下頭,在對面坐下來。
“道長怎麼稱呼?”
“貧道法號證果。”
證果道長拎起桌上的紫砂壺,給他倒了杯茶。
“居士今日上山,所為何事?”
江楓剛要開口,證果道長抬手打斷了他。
“且慢,貧道先算一算。”
他從桌下的抽屜裡取出一本本子,翻到某一頁,轉過來給江楓看。
又是一張價目表。
跟小道童那張用詞幾乎一樣,套餐名稱也差不多,但價格的數字明顯不同。
至尊無憂套餐,六萬八千八百八十八。
江楓看完之後把本子推回去。
“道長,您這套餐,怎麼比外頭您徒孫報的價便宜了兩萬?”
證果道長兩條白眉毛往上抬了抬。
“哦?那小兔崽子報了多少?”
“八萬八千八百八十八。”
證果道長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這混小子。”他罵了一句。
江楓往椅背上一靠。
“吃兩萬的回扣,我也是自愧不如啊!”
證果道長乾咳了一聲,把本子合上塞回抽屜,臉上的表情有點掛不住。
“貧道替他賠個不是,回頭一定抽他。”
“算了。”
江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滿嘴苦澀的陳茶味。
“證果道長,我今天上山,是帶著問題來的。”
他把茶杯放回桌面,語氣也沉了下去。
證果道長嘴角的笑意慢慢收起,視線在江楓臉上來回颳了幾秒。
接著他偏過頭,衝著門外喊了一聲。
“小齊。”
小道童的腦袋從門框邊上冒出來,顯然一直在外面偷聽。
“去前頭把香灰清了,今天干完活直接回屋歇著,別往後院跑。”
小道童張嘴想拒絕,可一看老頭那張板起來的臉,硬生生把話嚥了回去。
證果道長等腳步聲徹底消失,這才把目光挪回江楓身上。
他現在的神態,跟剛才推銷套餐那會兒簡直是兩個人。
那種滿嘴跑火車的市儈勁兒褪了個乾淨,整個人透出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厚重感。
“你到底還是找來了,小江。”
江楓靠著椅背的脊椎骨不由自主地挺直了。
小江。
他已經很多年沒聽見有人這麼叫自己了。
這兩個字從一個素未謀面的老道嘴裡吐出來,竟透著股說不清的熟絡。
“你認識我?”
“說實話,看到你還能安然無恙地出現在我身前,貧道很是高興。”
證果道長嘆了口氣。
“真高興,從你踏進山門那一腳起,我就高興。”
“既然這樣,我要問的那些事,你肯定知道答案。”
證果道長直直迎上他的視線。
“你真的準備好了嗎?”
江楓身體微微前傾,正色道:“說吧。”
證果道長盯著他看了半晌,老臉上那些縱橫交錯的皺紋像是被甚麼東西重重擠壓過,勒出幾道更深的褶子。
“真相可能很殘酷。”
證果道長緩緩閉上雙眼,陷入了回憶。
“對你很殘酷,對江臨和黎雲來說,同樣很殘酷。”
江臨、黎雲。
這兩個名字砸進耳朵裡的時候,江楓半口氣卡在嗓子眼沒上來。
果然找對地方了。
證果道長睜開眼,看著他這副模樣,輕輕點了下頭。
“那就定定神,聽貧道給你講段陳年舊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