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楓從車後備箱翻出礦泉水和兩包零食,走回松樹根旁蹲下來。
阿良靠著樹幹坐著,兩條腿伸直,腳尖朝天。
整個人跟被人用繩子吊了三天又放下來的破風箏差不多。
"先喝口水。"
阿良灌了三大口,咽得太急被嗆了一下,咳了好半天。
"慢點,你這胃也不知道有沒有出甚麼毛病。"
江楓打量了他一圈,手腕細了一大截,鎖骨的形狀隔著衣服都看得清清楚楚,臉頰凹下去兩塊,顴骨高高地支稜著。
他湊近晃了下手掌,阿良的瞳仁跟著縮了一下。
對光有反應,眼白也沒泛黃。
年輕底子好,沒有器質性的硬傷,養一週就能恢復大半。
"走吧。"
江楓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
"去哪?"
"去吃飯。"
阿良撐著松樹根想站起來,腿一軟差點又坐回去,江楓伸手架住他的胳膊,兩個人往柏樹甬道上走。
陵園的夜靜得出奇,腳底的碎石子踩上去嘎吱嘎吱響,夾道的柏樹枝葉把月光切成一片一片的。
走到甬道中段的時候,阿良的腳步停了。
江楓沒拽他,站在旁邊等著。
阿良把頭扭向C區的方向。
從這個角度甚麼都看不見,土丘擋在前面,只有那棵歪脖子松樹的樹冠從土丘頂上冒出一截,黑乎乎的輪廓印在淺灰色的天幕上。
他站了大概十秒。
江楓數著他的呼吸,前五秒很淺,後五秒穩了下來。
阿良轉回頭,繼續往前走。
步子比剛才穩了一點。
阿良彎腰鑽進車子的時候問了一句:"去哪吃?"
江楓沒接話,繞到駕駛位坐進去,發動引擎掛擋。
車往陵園大門口開,左拐上了主路。
阿良靠在座椅上閉著眼,腦袋隨著車身的晃動小幅度地左右擺。
阿良閉著眼也沒繼續問。
車在城南第三中學旁邊的小巷子裡停了下來。
阿良睜開眼。
巷口掛著一塊招牌,黃底紅字,五個大字:老張手擀麵。
他盯著那塊招牌看了好幾秒,坐在車裡沒動。
"怎麼了?"
"招牌是新的。"
阿良的嗓子澀得厲害。
"字的邊上沒有掉色,底角也乾乾淨淨。"
江楓把車熄了火,拔了鑰匙。
"走吧,我餓了。"
麵館不大,六張桌子,桌面是那種八十年代的綠色人造石,邊緣磨出了白色的底紋。
晚餐高峰已經過了,店裡只有裡頭那桌坐著個戴帽子的老頭在吸麵條。
老闆從後廚探出半個身子,五十多歲的胖子,圍裙上油漬斑斑的。
"吃點啥?"
"兩碗陽春麵。"
"好嘞,坐坐,很快就好。"
兩個人在靠門口的桌邊坐下來,阿良坐在靠裡的位子,江楓坐對面。
麵館裡的舊電視掛在牆上,調到新聞頻道,聲音開得很小,嗡嗡的。
後廚傳來切菜的聲音和鍋裡水燒開的咕嚕聲,兩種聲音攪在一起。
阿良兩隻手放在桌面上,手指還在輕微地打顫。
他的目光落在綠色石面上,盯著邊緣那道磨出來的白色底紋看。
"這桌子年紀比我都大。"
"那是。"
江楓把筷筒推過去,阿良抽了一雙竹筷出來,放在碗邊擺好。
面端上來了。
兩隻白瓷碗擱在桌上,熱氣往上躥。
阿良坐著沒動,熱氣撲在他臉上,蒸得他的乾裂嘴唇泛出一層薄薄的水光。
他伸手端起碗。
兩隻手箍在碗沿上,骨節突出來白得嚇人。
他低下頭吸了一口湯。
然後他把碗放下來了。
兩隻手撐在桌面上,肩膀開始抖。
江楓坐在對面看著他,沒出聲,拿起自己那雙筷子慢慢地挑面吃。
阿良的眼淚掉進了碗裡。
一滴,砸在麵湯上盪開一個細小的圓圈。
又一滴,偏了點,落在麵條上。
他沒哭出聲,嘴角的弧度是朝上的。
江楓低下頭扒了兩口面,裝作沒看見。
老闆在櫃檯後面偷偷探了探腦袋,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抄起抹布擦起了杯子,擦得格外認真。
阿良把臉上的水漬用袖子蹭了蹭,重新端起碗。
這回他吃得很慢,一口麵條嚼很久才咽,跟在品甚麼稀罕物件。
一碗麵見了底,湯也喝得乾乾淨淨。
他把空碗擱回桌上,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臉色比一小時前好了不止一個量級,血色從脖子往上爬,浮到了顴骨。
江楓從口袋裡摸出那枚銀色戒指,擱在桌面上。
戒指滾了半圈,在綠色石面上停住,燈光在戒面上折了一道弧。
阿良垂著眼看了一會兒。
他伸手拿起來,翻到內側,拇指蹭過"嘉良倩"三個字和那行日期。
然後他把戒指套回了左手無名指上。
戒圈在指節上晃了晃,他瘦了太多,指頭撐不住原來的尺寸。
阿良另一隻手攏上來把戒指捏緊了,沒讓它掉。
江楓往自己杯子裡倒了麵館的涼白開,喝了一口。
"有個事。"
江楓把杯子放下來。
"有個叫溫故岑的導演,想拍一部新片子,我投資的,人還沒找齊呢。"
"你要是有興趣,先把身體養回來再說。"
阿良沒有馬上接話。
他的視線從戒指上移開,落在麵館門口半卷的捲簾門底下。
月光從底邊溢進來,在地磚上切出一條亮的分界線。
"她讓我回去吃飯。"
阿良的嗓音還是乾澀得厲害,但每個字咬得很清楚。
"我總得先把這碗麵吃完。"
江楓沒再說話,端起涼白開又喝了一口。
兩個人在麵館裡坐了好一會兒。
起身往外走的時候,阿良在門口站了一下。
他仰頭看著那塊黃底紅字的招牌,黃是新刷的黃,紅是鮮亮的紅。
"那條街上的麵館一直開著燈。"
阿良說這話的時候語速很慢,每個字掂了兩遍才放出來。
"但我從來沒進去過。"
他轉過頭看著江楓。
"現在進去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