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良的肩膀不受控制地往下塌。
“我們都是小丑……”
江楓兩手撐著膝蓋。
他坐在阿良隔壁那級臺階上,臉對著麵館招牌,嘴裡的話直接往旁邊扔。
“你在這兒演了多少天的獨角戲了?”
“高倩不會回答你今天想吃甚麼。”
“她不會跟你說她打車堵不堵,更不會嫌你紅包發少了。”
“你心裡比誰都清楚,可你還是選擇待在這兒,跟一個你自己造出來的影子說話。”
江楓伸出右手,攤開掌心。
銀色戒指安安靜靜躺在掌紋正中間,戒圈表面帶著些微的磨損。
燈光在戒面上折了一道弧線,這道光剛好映到阿良臉上。
阿良往後退了半步,眼睛死死盯在那枚戒指上。
“你從哪拿的。”
“你走的時候落在馮立片場化妝臺上了,連拿都沒顧上拿。”
“沒人動過,在那兒放了小半年。”
阿良盯著那枚戒指。
他兩條胳膊垂下來,整個人跟被人從脖子後頭抽走一根筋一樣。
肩膀塌了,腰也彎了。
“戒圈裡的嘉良倩三個字,是你自己刻上去的對吧。”
阿良沒接話。
“裡頭還有行字。”
江楓把戒指翻了個面,內側那行細如髮絲的凹痕朝上。
“上面寫著別帶我走。”
阿良的眼珠轉了轉,視線落在那四個字上。
眼底的防線正在崩塌。
“你第一回刻的是別帶他走,你想讓我以為是她在作祟。”
“被我察覺後,你改成了別帶我走。”
“是你自己困住自己,不想被任何人帶離這個夢境,我說得對不對?”
阿良的嘴唇動了動,他半天沒吐出聲。
“你怕的壓根就不是高倩一個人孤零零待在那邊。”
“你怕的是你自己。”
“你怕走出這個夢以後,連她長甚麼樣都會慢慢記不清。”
“你怕有一天你路過麵館聞到手擀麵的味道,腦子裡頭第一反應不再是她。”
“你怕時間把她從你腦子裡洗乾淨。”
幻境在消退。
麵館招牌上老張手擀麵幾個字先裂開,紅漆往下淌,底下的空白木板露了出來。
水果攤的橘子一顆接一顆地褪色,顏色從橘紅變灰再變透明,全部掉進不存在的地面裡。
居民樓外牆的白瓷磚成片成片地剝落,碎成粉末往天上飄。
整條街的輪廓正在被瘋狂擦除。
高倩是最後消失的。
她肩膀上靠著阿良的那個角度保持到了最後一刻,嘴角的弧度沒變過。
消散之前,她的手從阿良膝蓋上滑下來。
指尖在空氣裡劃了一道痕,然後整個人化成一片暖黃色的光。
光散了。
天也塌了。
頭頂那片永遠卡在同一個角度的黃昏動了,橘紅的雲往西邊塌下去,黑暗從東面漫過來。
兩個人坐在松樹根旁的泥地上,頭頂是真正的夜空。
阿良兩手空空,十根指頭攥成拳又鬆開。
“我的確怕忘。”
“你說對了,我連她用甚麼牌子的洗髮水都記得。”
“每天早上她在浴室裡頭哼那首歌我能從第一個音哼到最後一個音。”
“可我做了一個夢。”
“夢裡她朝我走過來,我看著她的臉,五官是齊的,可我拼不出完整的樣子。”
“我醒過來嚇得渾身是汗,手機翻到她的照片。”
“翻出來那一秒我才把她的臉對上號。”
“就那一秒,我覺得我比撞了她的卡車司機還畜生。”
江楓沒說話,他把戒指放在兩人中間的泥地上。
“所以你就給自己造了個牢房。”
“你不許自己有哪怕一秒鐘忘掉她。”
“這叫贖罪?”
“這叫懲罰自己。”
阿良低著腦袋,兩肩一聳一聳的。
哭也哭不痛快,乾嚎也嚎不出來。
“你走出去不代表你忘了她。”
江楓拾起戒指,把戒指塞進阿良手心。
“活人有活人記住她的方式。”
“你不用把自己釘死在一個永遠走不出去的傍晚裡。”
“死人留不住活人,只有活人自己不願意走。”
阿良的拳頭握著戒指,他整條胳膊都在抖動。
過了很久。
江楓右脅的舊傷又開始犯疼,他換了三次坐姿,左半邊坐麻了換右邊。
呼吸跟著放緩。
阿良把戒指舉到眼前,歪著腦袋看了兩秒。
拇指在戒面上蹭了蹭,然後把它塞進褲兜最深處。
“你剛才說你腦袋裡有個炸彈,真的假的?”
“真的。”
“那你還有空跑來管我的閒事。”
“廢話。”
“我連自己的命都是賒來的,不趁還能蹦躂的時候多管幾樁,豈不是虧大了。”
阿良盯著江楓看了好一會兒。
“還有你剛才在裡面說的那些話。”
“甚麼?”
“代價甚麼的......”
“那是為了撬你的殼,現編的。”
江楓把衣服往下拽了拽。
“情緒到了,隨口說出來的,不然怎麼把你拽回來,以毒攻毒。”
“你少來。”
阿良歪著腦袋打量他的側臉。
“你說那幾句話的時候整張臉都變了!”
“你看戲看多了。”
“江大師,你是不是也在怕甚麼?”
江楓張了張嘴,又合上了。
月光透過鬆樹枝葉的縫隙落在他臉上。
光斑碎成零零散散的白點,正好處在他眉心那道淺紋上。
他想起阿良在幻境裡說的話。
如果我沒有讓你來算命。
這句話在他腦子裡轉了好幾個彎還沒拐出去。
他確實幫過很多人。
可結果呢。
他推了一把,命運就拐了個彎。
拐彎之後的路上如果撞了車翻了溝,算誰的。
是不是他江楓強加的因果。
“我在想一件事。”
江楓用腳尖撥弄面前的碎石子,石子在泥地上磕碰出輕響。
“有時候我也吃不準,我幫的那些人,後來到底是好了還是換了個方式倒黴。”
阿良盯著他。
“影視城那天你讓我去試鏡,我拿到了男一號的合同,我當時覺得我這輩子值了。”
“後來高倩死了,我把自己關進墳地。”
阿良說完這話笑了一下。
“但這跟你有甚麼關係?”
“那輛大貨車又不是你派來的,那個加班又不是你安排的。”
“我就算沒去試鏡,就算繼續在周子航身後給他當影子。”
“高倩該走那條路還是會走那條路。”
“你把自己想太大了,江大師。”
“你以為你是老天爺嗎,甚麼鍋都往自己身上背。”
阿良撐著膝蓋站起來,他晃了兩下差點栽倒。
他在松樹根上找到個能借力的點扶穩了自己。
“你跑進來給我上了一堂哲學課,我出來了。”
“現在你告訴我,你自己反倒被自己繞進去了?”
江楓抬頭看著阿良。
月色底下這人瘦得臉上全是骨頭的輪廓,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著。
可那雙眼睛裡有東西回來了。
是活氣。
一種想繼續活下去的勁頭。
“我沒事。”
江楓有些釋然地長呼一口氣。
“走吧,山下有車。”
江楓往山下走,阿良跟在後面。
兩個人踩著碎石子,深一腳淺一腳地往C區石板路上繞。
走到半道,阿良追上來跟他並肩。
“江大師你真沒事?”
“真沒事。”
“你臉色比我還差。”
“山路太陡腿軟了,運動少,人虛一點怎麼了嘛?”
阿良把嘴閉上了沒再問。
注意到阿良沒再看自己,江楓用力摁了摁眉心,把“如果我沒有讓你來算命”這句話往角落裡推了推。
推不乾淨。
算了先放著吧。
總會有人替自己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