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楓靠著松樹乾坐了半個鐘頭。
戒指在手裡翻來覆去轉了幾十圈,內側那行新刻痕,指腹來回摩挲,凹凸感越發分明。
他從兜裡摸出三枚銅錢。
六爻起卦。
銅錢在掌心裡搖了六次,一連丟擲,落在泥地上叮噹彈跳,正反排定。
主卦火地晉,變卦風地觀。
火在上,地在下,以光照暗。
變卦風地觀,自上而下審視。
他把銅錢揣回兜裡,閉眼盤算卦象。
火地晉,日出地面,光耀萬物。
放在這鬼地方,這意思得反著聽。
根本沒光照進來,是有人強行拽著個大燈泡,生造了一片人工白晝。
變卦風地觀的核心在“觀”字。
風行地上,萬物皆可俯瞰。
兩頭一湊,結論出爐。
那幻境壓根不靠陰氣供養。
靠的是阿良自己。
他把自己這輩子最舒坦的那一天,強行壓成了一個死迴圈。
那條街,那個傍晚,那家麵館,還有那個靠在他肩膀上的姑娘。
全靠他的腦子在供電。
他在拿命熬這個夢。
是他自己困住了自己。
想通了這點,江楓再次看刻在戒指裡的字。
“這傢伙......”
江楓嗤笑一聲,搖了搖頭。
“別帶他走”四個字,已經變成了“別帶我走”。
“深情能當飯吃麼......”
江楓低頭瞥了眼左手。
手背上的氣場標記還在,被汗水洇成了一團團模糊的藍線。
他活動兩下肩膀,右脅的舊傷悶脹著疼,好在比剛才輕了不少。
“硬闖被踹出來了,那就換個路子。”
他小聲嘟囔了一句,把戒指重新攥進右手掌心。
隨後,啟動氣場同化技能。
收斂氣息,順著周圍環境的底色往下沉,不拔尖不扎眼。
啟動那會,周身的壓迫感撤了大半。
連腳下泥土的排斥勁兒都軟了。
他左手按上松樹根部的泥土。
這回過渡得出奇順滑。
沒那些亂七八糟的視覺衝擊,景象跟水彩在宣紙上洇開似的,從邊緣往中心一點點透出來。
居民樓先冒頭。
接著是路燈。
水果攤,小超市,麵館。
最後是那片暗橘色的天。
他又站在那條街上了。
這回他沒往街道盡頭湊。
轉身推開了小超市的塑膠條門簾。
門簾嘩啦啦響了一串,動靜傳出去不到兩米,就被甚麼玩意兒給憑空吞了。
超市很小,三排貨架從門口頂到最裡頭的冰櫃。
他隨手抄起一瓶礦泉水,翻過來看價格標籤。
一片空白,一個數字的影兒都沒。
阿良記不清具體價格,這些細枝末節就全成了空白。
他把礦泉水放回去,溜達到靠牆那排貨架旁。
超市玻璃窗正對著外頭,街景一覽無餘。
他站定,隔著玻璃往街道盡頭望去。
阿良和高倩還在臺階上。
姿勢跟上回一模一樣,高倩靠在阿良肩膀上,面朝麵館。
但這回,他看見了個之前漏掉的細節。
高倩的左手搭在阿良膝蓋上。
無名指上,套著那枚銀色戒指。
江楓的視線在戒指上停了三秒。
不對勁。
這條街的畫面是兩人交往一週年的傍晚。
而阿良是在兩週年紀念日才求的婚。
一週年這天,高倩手上絕對不可能有戒指。
阿良在自己的夢裡動了手腳。
他硬生生把一年後的訂婚戒指,塞進了這個傍晚。
江楓把這條線索記在心裡,目光從戒指上挪開,繼續觀摩著街上的其他零碎細節。
麵館招牌右下角翹著的那塊漆皮還在。
水果攤塑膠筐裡的橘子還是那幾顆。
路燈杆底座上,是個歪歪扭扭的心形輪廓。
所有細節,跟第一回進來時嚴絲合縫。
他在超市裡耗了半天。
幻境裡的時間流速跟外頭不搭界,太陽卡在西邊不動,天色永遠是傍晚。
他在等一個破綻。
阿良的腦子撐著這麼大個攤子,人又不是鐵打的,總有走神的時候。
等了十來分鐘。
街道盡頭的畫面閃了一下。
極短,稍不留神就能滑過去。
高倩的影子消失了不到半秒。
緊接著又完好無缺地拼了回去。
跟老舊電視機跳臺抖了一幀似的。
江楓從超市裡走出來。
先在水果攤前頭剎住腳,拿起個橘子端詳兩眼,翻了個面,又扔回去。
再往前溜達幾步,在麵館門口站定,歪著腦袋往裡頭的桌椅打量,拿捏出一副“要不要進去對付一口”的架勢。
這套動作行雲流水。
他不是來踢館的,他就是個下班路過的生面孔,肚子餓了,正在盤算晚飯。
晃悠到臺階邊,他連眼角餘光都沒往那兩人身上掃。
隔著三級臺階,大喇喇坐下,兩手一揣,對著麵館招牌發起呆來。
阿良掃了他一眼。
極快的一眼,就跟平時在樓下撞見個生面孔鄰居沒兩樣。
隨後收回視線。
沒趕人。
沒排斥。
幻境紋絲不動。
“有意思。”
氣場同化對路了。
他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了跟路燈杆、橘子、麵館招牌一個身價。
他是這背景板裡的一塊磚。
阿良犯不著去踹一根路燈杆,更犯不著去推一個水果攤。
自然也犯不著去攆一個路人。
江楓坐在臺階上,兩手搭著膝蓋,就這麼盯著麵館招牌看。
餘光裡,阿良和高倩的側臉清清楚楚。
阿良的下頜線比影視城那回更削瘦了,顴骨的輪廓硬邦邦地支稜著。
高倩的馬尾扎得利索,碎髮貼在耳邊,嘴角微翹,麵館的燈光在她臉上打出一層暖色。
兩人一動不動地坐著,活脫脫一尊時光琥珀裡的雙人像。
五分鐘耗過去。
旁邊突然飄來一句。
“你也在等人?”
阿良連頭都沒轉,眼睛依舊看著麵館大門。
“不是的話,能不能請你離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