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江楓獨自駕車往西南方向開。
三十公里路程,導航播報到達目的地,青松陵園。
這會兒剛過七點,除了他的車,停車場上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熄火後他沒急著下車,拉開副駕駛的工具包,摸出一個羅盤,平託在掌心。
羅盤的指標轉了三圈,才搖搖晃晃地停住。
穩定之後的朝向,歪了。
江楓用大拇指指甲蓋比對了一下刻度線。
偏轉將近七度,在風水上叫“分金差錯”。
地磁干擾達不到這種程度。
這情況,更像是個大磁鐵,硬拽著地氣往一個固定的方位拉扯。
他反手把羅盤揣進夾克口袋,推門下車。
陵園入口是一條兩百多米長的柏樹甬道。
柏樹長得老高,枝葉交錯,把早晨的陽光擋得嚴嚴實實。
整條甬道里透出溼冷氣。
管理處的視窗大開著。
一箇中年男人靠在舊藤椅上,手裡舉著一份報紙。
江楓走到視窗,把華科院的證件翻開,在窗臺上扣了一下。
管理員把報紙往下挪了挪,腰桿跟著直了起來。
“您好,有甚麼事?”
“查個人。”江楓把證件收好,“最近三個月,有沒有一個年輕男人頻繁來訪同一個墓位?”
管理員從桌子底下的鐵皮櫃裡抽出一本厚厚的來訪登記簿,沾了點唾沫,一頁一頁往前翻。
翻了兩分多鐘。
“有。”管理員把登記簿轉過來,推到視窗邊緣。
“劉嘉良,首次來訪是三個月前。”
管理員順著那排手寫的表格往下劃拉。
“這之後連續來了十一天,每天早上八點陵園剛開門就進,傍晚六點快鎖門的時候才走。”
粗糙的指腹停在表格中間。
“第十二天之後,就沒有離園記錄了。”
江楓的目光落在那一行空白的出園時間欄上。“你們當時沒去裡面找人?”
“以為出去時漏登了唄。”
管理員搓了搓手心,有些難為情地解釋。
“有時候趕上週末來掃墓的人多,出園那頭登記嫌麻煩,偶爾會漏掉一些。再說這地方,誰沒事大晚上的待在裡面。”
“他去的哪個墓區?”
管理員伸手指向窗外山坡中段偏西的位置,“C區。”
江楓離開管理處,順著主甬道往裡走。
邁過A區和B區的分界標識石,他把羅盤重新掏出來託在手裡。
指標的偏轉幅度正在肉眼可見地變大。
等他走到C區入口的臺階前,偏轉角度已經接近十二度。
他順著臺階往上爬。
C區的墓碑排列呈一個巨大的弧形,一排緊挨著一排,順著山腳一路往山腰方向鋪開。
爬到第七排往後,鞋底傳上來的觸感變了。
底下幾排踩上去是正常的泥土硬度,存留著清晨的溫度。
但到了這裡,隔著鞋底,能清楚地察覺到一團涼氣順著腳心往上竄。
羅盤的指標跳動頻率變得極快,滴答滴答地打在銅盤邊緣。
他繼續一排一排地找過去。
第九排中段。
一塊黑色花崗岩墓碑立在那兒。
照片上是個扎馬尾的女孩,眉眼彎彎,正對著鏡頭笑。
和江楓在因果畫面裡看到的人一模一樣。高倩。
墓碑前的石階上堆著花,全乾枯發黑了。
不止一束,至少七八束花凌亂地疊在一起。
旁邊的地面上,印著一個人形的壓痕。
應該是一個人長時間坐在同一個位置,活生生磨出來的痕跡。
江楓站起身,目光越過墓碑,看向後方。
三米遠的地方長著一棵老柏樹,樹幹粗壯。
柏樹根部的泥土有翻動過的痕跡,顏色深淺不一。
江楓走過去,重新蹲下,用手指把表層的浮土撥開。
土裡埋著個黑色塑膠袋。
他把塑膠袋拽出來開啟,裡面裝著三瓶沒開封的礦泉水,兩包餅乾。
最底下,壓著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黑色緊身衣,武替在片場常用的那種款式。
江楓把塑膠袋原樣繫好,放回土坑裡,把土蓋回去,拍了拍手上的泥渣。
他往後退了兩步,退到一個地勢稍高、能把整個C區盡收眼底的位置。
巨大的弧形墓碑群。
弧心正對著山坡上方一個凸起的土丘,那土丘上光禿禿的,只長著一棵歪脖子松樹。
整個C區的地勢脈絡在他腦子裡鋪開。
氣乘風則散,界水則止。
這裡沒有水,但這片弧形墓碑充當了一道壩,把從山頂流下來的氣全給兜住了。
氣流順著坡度往下衝,被這片弧形墓碑群擋了個正著。氣流在兜底形成迴旋,積聚在底部,怎麼也散不出去。
這是個天然的兜形地勢。
正常來講,這種地形頂多讓陰氣重些,活人待久了會胸悶氣短,但不至於把人死死困住。
除非有人主動待在那個兜底,死活不肯走。
活人身上存有陽氣,陵園裡常年積聚著陰氣。
兩者攪和在一起,時間一長,硬生生熬出一種畸形的平衡。
陽氣壓著陰氣,陰氣裹著陽氣,互相巢狀,誰也排不開誰。
江楓把羅盤揣回口袋。
他看著高倩墓碑前那個人形壓痕,看了很久。
這地方乾乾淨淨,是人把自己困在了這裡。
他對著墓碑前的空氣大聲喊。
“阿良,我知道你在這兒。”
四周沒有聲音,風穿過柏樹枝葉,發出沙沙的響動。
沒有人回答。
江楓等了一段時間。
夾克口袋裡的羅盤指標跳了一下,發出細微的金屬碰撞聲。
他察覺到了。
動靜偏右,靠近山坡上方那個土丘的方向。
有人在那裡。
江楓站直身子,往土丘的方向邁出三步。
腳下的泥土變軟了。
踩在沼澤邊緣,無處借力的感覺。
他低頭看了一眼。
他剛剛踩出來的腳印,正在往回填。
泥土從四面八方合攏,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腳印的凹陷處推擠,把那個坑硬生生填平。
有東西在拒絕他留下痕跡。
與此同時,他的右脅舊傷處傳來一陣刺痛。
那跟落鳳谷留下的鈍痛餘波完全兩樣。
這一下附有明確的方向感,一根看不見的線,從他右脅的傷口處往外扯,扯向他背後的某個固定座標。
這個陵園,有東西在排斥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