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楓把計算器按得噼啪響。
溫故岑就這麼看著他。
"星辰安保大廈,固定資產,動不了。"
江楓在手機備忘錄裡劃拉著數字,嘴裡唸唸有詞。
"五十個人的工資,每月硬支出,動不了。"
"清河鎮廠房改造,老陳報的預算還差一截尾款,動不了。"
"林記分紅這個月還沒到賬,動不了。"
他把所有數字加加減減捯飭了三遍,最後盯著螢幕上那個數字看了五秒鐘。
"兩千萬出頭。"
江楓把手機往儀表臺上一拍。
"我滿打滿算能動的現金就這個數。"
溫故岑沒吭聲。
"你說兩個億,我兜裡兩千萬,中間差了個零。"
江楓把腦袋往桌上一磕。
"牛皮吹上天了,拿甚麼圓?"
溫故岑看著江楓。
"你真有兩千萬?"
"廢話。"
"那夠了。"
江楓喜出望外地抬起頭。
"你說甚麼?"
"我說夠了,我從來沒想過走院線大片的路子,兩個億那個數是你自己問的,我只是按行情報了個價。"
"那你的意思是?"
"小成本文藝片,線上發行,把錢全砸在內容上,宣發走口碑路線。"
溫故岑掰著手指頭算。
"拍攝週期壓到四十天以內,演員不用流量,全實景拍攝省搭景費用,後期剪輯和調色我自己能幹。"
"這麼一套下來,控在兩千萬以內綽綽有餘。"
江楓盯著他看了三秒。
"你早就想過這件事了?"
溫故岑沒接話,視線投向遠方。
"我認識一個人。"
溫故岑壓著嗓門,透著股說起老交情時特有的剋制。
"馮立,《塵埃》的導演。"
有甚麼東西在江楓腦子裡攪動。
趙毅提過這部電影,約女朋友去看的那部,主角是個叫任嘉銘的流量明星。
當時他覺得哪裡不對勁,現在他想起來了。
江楓之前在片場指點過一個名為阿良的武替,為甚麼他沒能進入《塵埃》的劇組呢?
"馮立和我是電視臺時期的舊同事,他在隔壁頻道做後期。"
溫故岑靠回椅背。
"我被解約的時候,通訊錄裡二百多個聯絡人,一週之內刪我的刪我,拉黑的拉黑,有的連招呼都沒打就把我踢出了群聊。"
"馮立是少數幾個沒刪我微信的人。"
"後來呢?"
"後來他辭職出來拍獨立電影,第一部叫《塵埃》。"
溫故岑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出一張合照給江楓看。
馮立站在正中間,圓臉,銀框眼鏡,笑得露出一排牙。
"他那部片子殺青的時候請我喝了頓酒,說下次有機會一起幹。"
"《塵埃》的製作成本多少?"
"不到三千萬,票房破了十個億。"
江楓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能聯絡上他?"
"電話一直沒斷過。"
溫故岑把手機收回口袋。
"我可以幫你牽線,但有個前提。"
"說。"
"你得讓他看到你是認真的。"
"你覺得我是在開玩笑?"
"你這做派分明是在賭。"
溫故岑偏著頭看他。
"賭和認真之間差一個字,叫懂。你得讓馮立覺得你懂電影,哪怕只懂一點點。"
江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次日下午。
江楓獨自駕車穿過城東的老工業區,導航把他領到了一棟舊印刷廠改建的樓前。
老陳今天被他支去盯訓練基地了,溫故岑也沒跟來,說牽線歸牽線,第一次見面讓江楓自己去,他在中間反而礙事。
江楓上了二樓,走廊兩側貼滿了電影海報和分鏡手稿。
最裡面一間辦公室的門開著,裡面傳來鍵盤的敲擊聲。
江楓敲了敲門框。
一個圓臉的年輕男人從電腦後面探出頭來。
三十出頭的模樣,銀框眼鏡架在鼻樑上,頭髮亂成一團鳥窩。
"馮導?"
馮立推了推眼鏡,打量了江楓兩眼。
"溫故岑說的那位江總?"
"對。"
"請坐吧,隨便找個地方。"
馮立從椅子上站起來給他挪位置,順手把桌上一摞外賣盒推到角落裡。
江楓拉了把摺疊椅坐下。
馮立給他倒了杯水,嘴上客氣,打量的勁頭藏都藏不住。
"故岑跟我說你是做安保行業的,想投資拍電影。"
"對。"
"以前接觸過影視圈嗎?"
"沒有。"
馮立嘴角抽了一下,端著水杯坐回去,語氣還是客氣的那種客氣。
"那江總對這次投資有甚麼想法?想拍甚麼型別的片子?"
"目前沒定。"
"那我得問一句不太禮貌的話。"
"你問。"
"您是想拍電影,還是想花錢買個出品人的名頭?"
這話說得直,但馮立的表情很真誠,看得出來他打過太多類似的交道。
江楓沒急著回答。
他抬頭掃視馮立身後的那面牆。
牆上釘滿了《塵埃》的分鏡手稿,鉛筆線條有粗有細,標註密密麻麻。
他的視線停在其中一張上。
那張分鏡畫的是一個站在天台上回頭的男人,同一個鏡頭畫了三個版本,機位從高到低排列,最終被紅筆圈中的是最低機位的那一版。
江楓盯著那張紙看了五六秒。
"馮導。"
"嗯?"
"天台回頭那個鏡頭。"
馮立端水杯的動作停住了。
"你畫了三個版本的分鏡,最後選了機位最低的那一版。"
馮立慢慢把水杯放到桌上。
"你選那個角度,跟構圖好不好看沒關係。"
江楓的手指隔空指著那張分鏡。
"你要的是那個仰角能把天台欄杆後面的城市天際線壓進畫面最上方的窄條裡。"
"那截天際線上有一根正在冒煙的煙囪。"
馮立的整個身體往前探了兩寸。
"那根菸囪你是故意留的。"
江楓收回手指。
"你用背景裡最不起眼的一根菸囪,告訴觀眾這座城市還活著。"
馮立剛摸到咖啡杯把手的手指停在半空,整個人愣在椅子上。
他盯著江楓看了五秒鐘,然後緩慢地把椅子往前拉了拉。
"你怎麼看出來的?"
"我乾的活跟你差不多。"
江楓靠在摺疊椅的椅背上。
"你看一個鏡頭,我看一張臉。你在畫面裡找那個最不顯眼但決定一切的東西,我也是。"
馮立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重新架回鼻樑上。
他看江楓的視線,已經跟剛才完全不一樣了。
"故岑那小子找了個有意思的人。"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三個話題翻來覆去聊了個遍。
成本怎麼控,發行走甚麼渠道,演員選甚麼範圍。
馮立說話語速極快,想到甚麼就往外蹦,手邊的圓珠筆轉得飛快,時不時在紙上畫兩筆框架圖。
江楓大部分時間在聽,偶爾插一句,問的全是錢往哪花,怎麼花,花了能不能看見響。
馮立越聊興致越高。
聊到具體合作模式的時候,江楓插了一句。
語氣很隨意,隨意得跟閒聊一樣。
"馮導,你認識一個叫阿良的武替嗎?"
馮立轉筆的手停了。
他看了江楓一眼,把筆放到桌上。
"你怎麼知道阿良?"
"之前在影視城見過一面。"
馮立嘆了口氣,往椅背上靠過去,雙手抱在胸前。
"何止認識。"
他轉頭去看身後那面牆的角落。
牆上掛著一張《塵埃》的開機合照,七八個人擠在鏡頭裡笑,其中就有阿良。
"三個月前他突然聯絡不上了。"
馮立嗓子發悶。
"電話打不通,微信不回,人就跟蒸發了一樣。"
馮立盯著那張合照看了兩秒,又補了一句。
"其實我一直覺得挺對不住他。"
"《塵埃》的男主角,原本該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