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楓把茶杯端穩,慢慢喝了一口,當作甚麼都沒看見。
溫故岑在餛飩攤旁邊又站了大概三分鐘。
然後收了手機,把外接鏡頭夾從攝像頭上摘下來塞進口袋,低著頭朝攤位走過來。
走到桌前,站住了。
"你昨天讓我來的。"
"來了就坐著。"
溫故岑在竹椅上坐下來,兩手揣在衛衣口袋裡。
下巴微微抬著,眼神帶著防備。
跟前天晚上路燈底下認識的時候一個樣。
江楓把兩片紅漆茭杯推到他面前。
"你剛才拍我的那些素材,回去記得刪乾淨,我可不想上甚麼短影片平臺當背景板。”
"你看到了?"
"擺攤算命的看不見東西,那還算甚麼命。"
溫故岑的嘴角抽了一下,兩手從口袋裡拔出來,搭在桌面上。
"規矩跟你說一遍。"
江楓拍了拍茭杯。
"心裡最急的那件事,默唸三遍,擲下去。你覺得我說的不對,起身走人,不攔你。"
溫故岑看著桌上那兩片彎月形的木塊,紅漆在臺燈光底下泛著暗啞的色。
他沒動。
"我沒甚麼好問的。"
"你坐到這把椅子上就說明你有。"
溫故岑把茭杯拿起來,在掌心裡轉了一圈,又放下。
"你信這玩意?"
"我不信,我翻譯。"
"翻譯甚麼?"
"它掉在桌上甚麼樣就是甚麼樣,我只管把掉出來的樣子說給你聽。准不准你自己判斷。"
溫故岑看了江楓三秒。
然後他閉上眼,嘴唇動了三次。
雙手合十,把茭杯夾在掌心搓了搓,擲了下去。
兩片木塊在桌面上彈跳翻轉。
落定。
兩面全扣。
陰茭。
溫故岑皺了一下眉。
江楓抬了一下下巴。
"再來。"
溫故岑撿起茭杯,閉眼,默唸,擲下去。
彈跳,翻轉,落定。
兩面全扣。
還是陰茭。
江楓:(ꐦ°᷄д°᷅)
溫故岑的臉色已經不太好看了,旁邊路過的幾個路人停下腳步,眼神帶著那種"這哥們是不是身上粘了甚麼不乾淨的"。
"三次。"
江楓豎起三根手指。
"連續三個陰茭,你把真正的問題埋得太深了,茭杯拒絕回答表面的東西。"
溫故岑盯著桌面上扣著的兩片茭杯,嘴唇緊緊抿著。
"第四次,換個問法。"
江楓的語氣平得很。
"你前三次默唸的不管是甚麼,扔掉,換一個你連想都不敢想的那個。"
溫故岑坐在竹椅裡沒動。
他的嘴唇開始翕動了,幅度比前三次大得多,整個嘴形在變化,他在唸一個很長的句子。
唸了很久。
然後雙手把茭杯舉到額前,停了一拍,用力擲下去。
兩片木塊砸在桌面上發出悶響,彈起來,翻轉,碰撞,又彈,彈了四次才停下。
一正一反。
聖茭。
正面朝上那片在停住之前最後的旋轉方向是逆時針。
反面朝上那片的邊緣精確指向溫故岑的右手口袋。
手機所在的位置。
江楓的眼睛鎖在那兩片茭杯上,三組資訊在他腦中疊加。
落點,間距,旋停方向。
他開口了。
"正面朝上這片,最後的慣性是逆時針。"
溫故岑沒說話,眼睛盯著桌面。
"逆時針,被人反著來了一遍。你做的東西,被人反過來署了自己的名。"
溫故岑的瞳孔縮了。
他的嘴張開又合上,沒發出聲音。
江楓的手指移到兩片茭杯之間的間距。
"兩片之間隔了三寸。三年,從你被解約到現在的跨度。"
溫故岑的手指在膝蓋上蜷緊了。
"彈跳四次,四道關。"
江楓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豎起來。
"解約。"
"素材扣押。"
"署名篡改。"
"行業封殺。"
四根手指全豎起來了。
"四件事先後發生,一件扣一件,把你焊死在原地。"
溫故岑的呼吸頻率明顯變了,兩手從膝蓋上抬起來,交叉擱在桌面上,手指交錯咬在一起。
他沒有否認,也沒有開口確認,只是坐在那裡,整個人繃成一張拉滿的弓。
江楓沒有給他緩衝的時間。
他的手指移到反面朝上那片茭杯的邊緣,那條邊指向溫故岑右手口袋的方向。
"最後一個徵兆在你身上。"
"你手機相簿裡有很多條拍了又刪的影片。"
溫故岑的呼吸卡了一下。
"你刪了很多。"
"但有一條你沒刪。"
溫故岑的兩手從桌面上彈開了,像被燙了一下,整個人往椅背裡縮了一截。
江楓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你刪了又恢復,恢復了又刪,反覆了三次,最後還是留著。"
"那條拍的不是甚麼了不起的東西。"
江楓放慢了速度。
溫故岑的整個身體晃了一下。
"但你留下它的原因,不是因為拍得好。"
"是它讓你想起了你拍的那部片子的最後一個鏡頭。"
溫故岑從竹椅上站了起來。
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聲刺耳的響,兩隻手在身體兩側攥成拳頭。
他站了五秒,然後換了個姿勢重新坐了下去。
他的背脊撐直了,肩膀拉平了,兩手搭在膝蓋上,手指鬆開了。
江楓看著他。
"你心裡唸的第四個問題,不是要不要放棄拍東西。"
溫故岑低下頭去。
"你問的是,我還配不配。"
溫故岑的頭低得更深了,額前碎髮垂下來遮住了半邊臉,檯燈的光落在他後腦勺上。
"聖茭給了你答案。"
江楓用指尖點了一下正面朝上那片茭杯,又點了一下反面朝上那片。
"一正一反,光和影各佔一半。"
"你的影子被人踩了三年,但光還在你手裡。"
他把兩片茭杯收回掌心,在桌面上輕輕磕了兩下。
"那條影片就是你的證據。"
"你還配。"
“如果想重回電影圈,我能出資幫你拍電影。”
“別看我就在這擺攤,這只是我的興趣。”
江楓努了努嘴,故作深沉。
“在這裡,你叫我一句算命佬我不說你甚麼。”
“但在公司裡,人人都喊我江總。”
溫故岑坐在竹椅裡,兩手撐在膝蓋上,腦袋低著,整個人一動不動地待了很長時間。
遠處夜市的炒鍋聲和人聲像退潮一樣往後推,退成了很遠很遠的白噪。
他抬起頭來的時候,眼眶紅了,但沒掉淚。
跟那個計程車司機一樣,跟那個花店老闆娘一樣,硬憋著。
江楓沒有追問,也沒有安慰,他把茶杯推到溫故岑面前。
"喝口水。"
溫故岑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放下來的時候手還在微微發顫。
【叮!有效算卦次數:3/3】
【叮!三卦任務完成!】
【正在結算獎勵……】
【恭喜宿主,剩餘壽命增加75天!】
【恭喜宿主,獲得金額獎勵400萬!】
緊接著第二組提示彈出。
【叮!溫故岑已鎖定為第三位逆天改命者。】
【當前鎖定人數:1。】
【已逆天改命人數:2】
雙喜臨門,今晚血賺。
江楓在心裡美了三秒,然後看著對面那個還在喝水的男人。
溫故岑放下茶杯,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解鎖,開啟相簿,翻到最後一條影片。
他沒有播放,只是把螢幕轉過來給江楓看了一眼。
縮圖上是一隻橘貓張嘴打哈欠的定格畫面,路燈光從耳廓邊緣透過來,毛髮被打成金色的輪廓線。
就是前天晚上拍的那一條。
他又把手機翻回去,鎖屏塞回口袋。
"你算得對。"
他說。
"那隻貓打哈欠的瞬間和《簷下》最後一個鏡頭的構圖重合了。"
"同一個仰角,同一個逆光輪廓。"
"我刪了三次都刪不掉。"
他站起來。
站在攤位前,低頭看了看桌面上的木牌,"擲茭問事,隨緣"幾個字被檯燈照得清清楚楚。
然後他抬頭看著江楓。
"你剛說想拍電影的事,是真的?"
江楓"嗯"了一聲。
"你的才華不該被埋沒,順便問一句,拍一部大片成本要多少?"
溫故岑想了想。
"看甚麼量級的,要是院線上映級別,算上宣發的話大概兩個億。"
江楓:(°Д°)
壞了,吹牛皮吹過了!
我兜裡的流動資金沒那麼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