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楓沒有接"治不起"這三個字。
他把筆放在桌面上,重新抬頭看天。
歲星的位置他剛才已經讀過一遍,木星穩穩掛在東方天區,光芒比周圍幾顆星都亮出一截。
他的視線順著系統疊加的星圖介面,沿歲星的光照弧線往外延伸,滑向偏東方向的另一個宿位。
"歲星在氐宿,我讀你女兒的盤時說過,主根基,主安置。"
他的手指在便籤紙上劃了一道弧,沒有落點,只在空中描了個軌跡。
"但歲星的餘輝照得很寬,它不止罩著你女兒一個人。"
陳大勇的眉頭擰起來。
"你這半年,加班排班表有沒有變化?"
陳大勇被這句話問得愣了一下,他往後坐了坐,手肘撐上椅背,想了好幾秒。
"你這麼一提……好像是少了些。"
"以前夜班一個月排多少天?"
"十二天往上,這半年少了,有時候就七八天,我還特意去問排班的,他說是輪轉調整。"
"有沒有人主動跟你換班?"
陳大勇的眉心又擰了一下,他盯著桌面,像在捋一條藏在記憶深處的線。
"有,老鄭,還有小馬,他倆老說白天有事,要跟我換夜班。"
他停了一下。
"但想想,他們白天好像也沒啥正經事……"
江楓合上羅盤,把它擱到檯燈旁邊。
"氐宿的根基從來不張揚,它在地面以下撐著,站在上面的人是看不見的。"
他把視線從天上收回來,落在陳大勇的臉上。
"我讀到的星象告訴我,你身邊有人,在你完全不知道的情況下,花了將近半年,一直在暗中運作一件事。"
陳大勇的呼吸變得淺了一些。
"你們車間一共多少人?"
"三十七個。"
"你跟他們關係怎麼樣?"
陳大勇把手從椅背上收回來,兩隻手疊在膝蓋上,肩膀端著,語氣比翻便籤紙還利索。
"就那樣吧,幹活的交情,誰家有事搭把手。"
"你車間主任姓甚麼?"
"老王,跟了這個車間二十幾年了。"
江楓停了三秒。
"他最近有沒有私下找工友談過話,一個一個單獨找的那種?"
陳大勇想起了甚麼。
上個月某天夜班結束,他拐去工具間拿安全帽掛鉤,推開門縫,看見老王蹲在角落裡跟一個工友湊在一起嘀嘀咕咕,兩人見他進來,當場停了話頭,老王站起來,說在討論工具報廢清單。
他當時點了個頭就走了,沒多想。
"你想到甚麼了?"
"我上個月見過老王偷摸跟人說話,當時說是討論工具報廢……"
"他們在替你攢錢。"
“替我......攢錢?”
"三十七個人,每人每個月從工資條裡摳出一部分,攢了將近半年。"
江楓毫不遮掩,有話直說。
"具體數目我算不到精確的,但按車間規模和平均工資推,夠你家三個月的全部開銷,房貸、水電、你女兒的營養費、你妻子的日常生活,都在裡面。"
本來還心懷恐慌的陳大勇,一下子不怕了,有的只是震驚和激動。
"他們打算以工會困難職工專項補助的名義發給你。"
江楓看著他。
"因為他們知道,讓你當面收兄弟的錢,你寧可把手剁了。"
十來秒過去,陳大勇把頭往後仰起來,對著頭頂的夜空。
"那幫……"
"混蛋。"
聲音低得很,像是罵,又像是別的甚麼。
"一個月五六千的工資……他們家裡也不寬裕……"
"你不是一個人在扛。"
江楓繼續開導著他。
"你只是習慣了一個人扛。"
陳大勇不知該如何接話,沉默不語。
他把兩份醫療檔案從口袋裡掏出來,單手抽出微創方案那份,另一份重新摺好,往制服內側口袋裡塞,疊得方方正正,壓實了。
然後站起來,輕輕地點了點頭。
陳大勇儘量不讓江楓看到自己的雙眼,也沒再說一句話,生怕自己哽咽的話語暴露了甚麼。
他一生要強。
【叮!有效算卦次數:3/3】
【叮!三卦任務完成!】
【正在結算獎勵……】
【恭喜宿主,剩餘壽命增加90天!】
【恭喜宿主,獲得金額獎勵500萬!】
江楓關掉檯燈,靠進椅背,把兩手疊在腦後,多看了一會兒星星。
三個人。
第一個,今晚往前走了一步。
第二個,蹲在一座塌了的橋的陰影裡折了五年,今晚站起來了。
第三個,二十三年的夜班和化工溶劑,今晚知道了自己不是一個人在扛。
現在,該輪到自己了。
......
四十分鐘後。
落鳳谷。
江楓站在石陣的位置。
他蹲下身子,伸出右手,掌心貼上了石柱殘根。
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因果視界,發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