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楓在便籤紙上標註方位角,筆尖沿著熒惑弧線的終點一路劃到井宿的位置。
"熒惑弧線終點落在井宿,方位西北偏北。"
他把便籤紙轉向劉大志,手指點在標註的角度數字上。
"對照京海周邊的路網,312省道跨河段的方向正好卡在西北偏北三十度左右。"
他合上筆帽,將筆放在桌面。
"吳德勝手裡握著下一座橋的全部材料採購權,他上次用假鋼換下來的差價利潤足夠買兩輛好車,這次的橋更長,跨度更大,差價更高。"
江楓看著劉大志的眼睛。
"你覺得他會收手?"
劉大志表情驟變,趕忙看向江楓,滿臉難以置信,但很快又低下頭來。
"可那座橋的重建,我已經退出設計圈了,就算我想管,我拿甚麼身份去。"
"你拿設計師的身份去。"
江楓打斷他。
"事故調查結論白紙黑字,設計方無過錯,你的註冊工程師證沒吊銷,你的從業資格沒取消,你退出這行不是行業不讓你做了。"
他的手指指向天上柳宿的方位。
"鎮星走柳宿,彎折,但沒斷,你被壓彎了五年,可把你壓到地上那把刀是你自己遞過去的。"
劉大志沒有接話。
江楓站起來。
"你以為停筆是贖罪。"
"實際上你停筆的每一天,都在讓下一個人替你躺進棺材。"
劉大志的呼吸斷了一拍,胸腔起伏的節奏整個錯開。
"312的新橋重建正在用同一個採購經理,同一套操作手段鋪鋼筋,你猜這次從橋面掉下去的會是誰?"
"工人?行人?還是過路的校車?"
石板平臺上的空氣被風灌得嗚嗚作響,檯燈的燈罩跟著晃了兩下,光影在桌面上來回搖擺。
劉大志低著頭看自己的右手。
那隻抖了五年的手,那隻他認為不配再碰筆的手。
然後顫抖停了。
五根手指一根接一根地收緊又鬆開,每一次鬆開都比上一次更穩,到最後一次攤開掌心的時候,指尖連一絲多餘的晃動都沒有了。
他站起來。
脊背從彎曲切換到挺直只用了兩秒,皺巴巴的外套隨著他起身抖開了幾道摺痕。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衣領,伸手把最上面那顆釦子扣上了。
釦子扣合的時候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嗒",在夜風裡聽得很清楚。
"我明白了,我該怎麼做?"
"你自己查,你的專業圈子,人脈,資料庫,你比我清楚從哪裡入手。"
劉大志把檔案袋收好,手指摸到裡面那份事故調查報告的封底,停了一秒,然後用力拉上拉鍊。
"我今晚回去開電腦。"
"好。"
"多少錢?"
"畫我一座橋。"
劉大志愣了一下。
"畫一座不會塌的橋。"江楓拍了拍摺疊桌的桌面,"不用太大,A4紙就好,簽上你的名字,到時候讓我手下的人裱起來掛在公司大廳。"
"你在開玩笑?"
"我一個開公司的人從不開這種玩笑,也許這幅畫過了幾十年會很值錢呢?"
劉大志盯著他看了兩秒。
嘴唇兩端第一次有了往上走的幅度,那個弧度非常生澀,像是五年沒用過的肌肉在費力回憶該怎麼做這個動作。
他轉身往臺階的方向走,步子比來的時候穩了很多。
走到臺階口的時候他沒回頭,扔下一句話。
"如果查到了實錘,材料交給誰?"
"相信警察,京海刑偵支隊副隊長趙毅,你去找他就說是朋友介紹的就行。"
江楓靠在桌沿上補了一句。
"不對,別說朋友介紹的,說一個算命的帥哥介紹的。"
這樣,又能蹭一頓飯。
劉大志抬手擺了一下,拐下臺階,皮鞋踩在石板上的腳步穩而有力,一步一步往山下走,漸漸被夜色吞沒。
腦袋裡的提示音響了。
【叮!有效算卦次數:2/3】
江楓坐回竹椅上,摸了一下右脅,落鳳谷那次反噬留下的鈍痛還沒走乾淨,呼吸深一些的時候肋骨間會輕微地抽一下。
"還差一個。"
他拿起啤酒罐喝了一口,靠在椅背裡盯著頭頂的夜空發了會兒呆。
過了幾分鐘,臺階上又傳來腳步。
這次的腳步跟前面兩位都不一樣,踩得重,間距大,帶著一股莽勁兒。
一箇中等身材但肩膀極寬的男人出現在平臺邊緣。
他在旁邊的石墩上坐了多久,江楓不清楚,但能確定的是前面兩卦他全程都在那兒聽著。
男人一屁股坐進竹椅裡。
大手往桌上一拍,檯燈跟著彈了一下。
"老闆。"
"我挑明瞭說,我不信算命這套東西,初中文化,鐵打的唯物主義者。"
“但你剛才的表現......讓我有了一絲希望。”
他頓了頓,從制服口袋裡抽出兩份對摺了好幾次的醫療檔案。
"我女兒要做手術,兩家醫院給了兩套方案。"
“以我的文化水平,我分不清啊根本分不清......”
"我分不清該信誰。"
江楓看著面前這個男人。
他的整個輪廓方方正正,肩膀和手臂的線條帶著常年操作重型機械留下的厚實感,手指關節比正常人粗一圈。
"叫甚麼?"
"陳大勇,四十六。"
他把兩份醫療檔案拍在桌上。
"我女兒今年十歲,先天性腎發育不良,右邊那顆腎已經廢了,兩家醫院看了,一家讓開腹做傳統移植,一家說能做新式微創。"
"我是匹配供體,我的腎可以給她,開腹恢復週期長,微創說恢復得快但技術新。"
"我一個擰螺絲的,看不懂那些醫學報告。"
江楓把兩份檔案翻開,掃了一遍抬頭和診斷欄,沒細看,合上放到一邊。
"你女兒哪年生的,要具體時間。"
"2016年12月11號,晚上十點多生的。"
"你自己呢?"
"1980年10月22號,白天生的,具體幾點我不知道,我媽說是下午。"
"手術打算定在甚麼時候?"
"下個月十五號之前必須做,主治說再拖下去腎功能會跌到不可逆的區間。"
江楓在便籤紙上快速記錄,腦子裡同步完成干支換算,兩組資料落了紙,他放下筆,抬頭望向天空。
他先找歲星。
木星掛在東南方天區,光芒穩而不烈。
"歲星,也就是木星,現在走在氐宿區間。"
陳大勇直勾勾地看著他。
"氐宿,主根基,主安置,主把一樣東西穩穩地放進它該去的地方,歲星走氐宿,對應的就是新器官順著身體本來的位置嵌進去,不是硬撬,是嵌。"
他的視線移開,往偏南的天區找了一圈,鎖定另一顆行星。
"辰星,水星,現在逆走在女宿。"
"女宿這個宿位,古天文裡主的是細水長流的照料,是持續的、不間斷的補益,辰星走這裡的時候,代表最適合的介入方式是緩入、滲透,而不是急攻。"
"兩條資訊合在一起——歲星主嵌入穩固,辰星主緩入持久,推出來的結論只有一個。"
他把兩份醫療檔案推回陳大勇面前。
"微創方案,更合你女兒現在的身體條件。"
陳大勇愣了兩秒。
他低頭翻了翻兩份檔案裡微創方案那頁,指著上面的抬頭。
"市第二人民醫院的方案就是微創的。"
"那就去二院。"
陳大勇老老實實地點了下頭,把微創那份檔案單獨抽出來放在制服口袋裡,手上的動作利索得很,幹慣了流水線的人做事不拖泥帶水。
"多少錢?"
"還沒完。"
江楓沒有收攤的意思。
他的目光移向了另一個方位,西南方天區中段,一顆暗黃色的光點壓得很低,執行軌跡遲緩而沉重。
鎮星。
陳大勇手裡捏著檔案的動作頓了一下。
前面那老漁民和建築師的卦他全程在旁邊聽著,知道凡是單獨再說一顆星,後面的話都不會是好事。
"鎮星,土星,現在走在觜宿區間。"
江楓沒看陳大勇的臉,只看天上。
"觜宿這個宿位,主積聚,主一樣東西一點一點沉下來,日積月累最後堆在底層,鎮星本身執行遲緩,走到觜宿,放大的是長年累積的隱性損耗。"
陳大勇的後背本能地挺直了。
"你在化工車間幹了幾年?"
陳大勇的表情變了。
"從進廠到現在……二十三年。"
"接觸揮發性溶劑?"
"每天八到十個小時。"
"上一次做全身體檢是甚麼時候?"
陳大勇沒回答。
他的目光往下移了兩寸,落在自己攤開的手掌上,指甲縫裡的黑色粉末在臺燈光底下格外明顯。
"……入廠的時候做過一次。"
"二十三年前的事。"
"嗯。"
陳大勇把手收了回去,放在膝蓋上,手指捏著制服的布料來回搓。
"鎮星在觜宿,積聚之象,二十三年,每天八個小時,不是一場急病。"
江楓的語氣沒有起伏。
"是每天往裡填一點,填到現在,肝和腎大機率已經出了問題,到不了讓你倒下那個程度,但再拖三年,有可能從有點不舒服變成來不及。"
陳大勇的臉上沒有慌。
肩膀端得方方正正,腰桿挺得筆直,二十三年的車間,二十三年的夜班,二十三年的嚥下去、扛過去,他習慣了撐這個字。
但江楓接下來那句話,讓他脊背出現了第一道裂縫。
"你女兒做完手術,誰來照顧她?"
陳大勇整個人定在竹椅上。
他張了張嘴,沒有出聲。
"她十歲。"
江楓看著他。
"移植手術之後的恢復期少說大半年,排異反應的監控要持續好幾年,這期間她需要一個能支撐自己的人。"
"你打算用一副撐了二十三年不知道還能撐多久的身體來保證這件事?"
陳大勇的兩隻手在膝蓋上攥緊了布料,又鬆開。
他彎下腰,兩條小臂撐在大腿上,頭低下去,盯著兩隻鞋之間的那塊石板地面。
沉默持續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
"你給我一句準話。"
"微創手術的事我聽你的,但我自己的事……"
他把兩份醫療檔案摺好塞回口袋,手停在口袋外面,捏著制服的布料不鬆手。
"我不是不想去檢查。"
"是查出來了也治不起。"